陆铮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远处熊熊燃烧的战船和火光映照下徐州城模糊的轮廓,心中涌起悲壮。他知道,今夜恐怕是回不去了。
但就在这绝望之际,东北方向的夜空,突然被一片更加耀眼的火光点亮!那不是码头的火,而是……叛军陆寨的方向!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甚至压过了码头这边的厮杀声!
“怎么回事?!”“翻江龙”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叛军陆寨多处火起,火光中,隐约可见一杆残破却依旧屹立的“赵”字大旗在迎风飘扬!是赵德昌!他没有按照原计划佯攻后撤回,而是真的攻入了叛军陆寨,并且在里面放起了大火!
“赵将军……”陆铮瞬间明白了赵德昌的意图。他是用自己的两千人做饵,甚至不惜全军覆没,来制造更大的混乱,为陆铮这边创造一线生机!
“兄弟们!赵将军在为我们开路!随我杀出去!”陆铮怒吼一声,仿佛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中长刀挥舞如轮,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翻江龙”见陆寨起火,心中大乱,一时指挥失措。陆铮趁机率残部拼命冲杀,竟然真的被他杀出一条血路,突出了码头,沿着江岸向南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翻江龙”气急败坏,但陆寨的大火和混乱牵制了他太多兵力,只能分出一部分人马追击。
陆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黑暗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几点灯火,并迅速靠近——是几艘快船!
“陆将军!快上船!”船上有人大喊,声音熟悉。
陆铮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冲到水边,被船上抛下的绳索套住,拉了上去。追兵赶到岸边,只能对着迅速消失在黑暗江面上的船只放箭,徒劳无功。
“赵将军呢?”陆铮刚上船,就抓住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急问。
那人低下头,声音哽咽:“赵将军……他带人冲进叛军陆寨中军,点燃了粮草辎重,被……被重重围困,力战……力战而亡了……他临终前让我们这几艘巡江快船在此接应将军……”
赵德昌……战死了。
陆铮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周围的将士连忙扶住。
“将军!将军!”
陆铮悠悠转醒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躺在船舱里,身上伤口已被简单包扎。快船正沿着淮河支流,向西北方向行驶。
“这是……去哪?”他虚弱地问。
“回将军,赵将军临终前交代,若接应到您,不要回徐州了,徐州……恐怕守不住了。让我们护送您北上,去淮安府,那里还有朝廷的驻军,您可以重整旗鼓。”头目红着眼睛道。
陆铮挣扎着坐起,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向徐州方向。那里,火光仍未完全熄灭,浓烟遮天蔽日。这座他们坚守了多日的城池,终究还是沦陷了吗?赵德昌和那么多兄弟,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悲愤、痛苦、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赵德昌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他必须走下去。他要带着徐州失陷的消息,带着复仇的火焰,活下去,战斗下去!
“加快速度……去淮安。”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而此时的徐州城,在经历了夜袭的混乱和主帅赵德昌阵亡的打击后,军心彻底崩溃。天刚亮,残余守军打开城门,投降了。
“翻江龙”站在还在冒烟的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终于被踩在脚下的城池,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夜袭虽然被击退,主将陆铮逃脱,但己方损失了数十艘船只和大量粮草辎重,陆寨被烧得一塌糊涂,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北上的通道虽然打开,但朝廷的援军肯定已在路上,接下来的仗,并不好打。
“传令,休整一日,清点损失。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把赵德昌的尸体找出来,挂到城楼上,曝尸三日!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朝廷、跟宇文玺作对的下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江南各地,也飞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当宇文玺在乾清宫接到徐州失守、赵德昌殉国、陆铮重伤突围的消息时,正是九月二十九日的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窗棂,也映红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紧的瞳孔。
他握着那份染血的战报,久久无言。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林微站在他身侧,同样收到了噩耗,她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赵德昌,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将;陆铮,皇帝最信任的臂膀……还有徐州城上万守军,江淮门户……
“皇上……”她担忧地看向宇文玺。
宇文玺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瞬间的脆弱和痛楚已经被一种冰冷到极致、坚硬如铁的决绝所取代。他将战报放在案上,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追赠赵德昌为忠武公,以国公礼厚葬,荫其子孙。淮安、凤阳沿线所有驻军,全部进入战时状态,归陆铮节制,务必堵住叛军北上之路。”
“京城这边……”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陈明远该动一动了。告诉他,朕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设法’联系上那个坛主,就说他有关于‘北道’安全的紧急情报,必须面呈。地点……就定在通惠河旧码头,明日亥时。”
“皇上要收网了?”林微问。
“江南门户已开,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宇文玺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徐州的位置,然后向北划过,“必须在叛军主力北上与京城内应汇合之前,斩断他们的爪子,揪出他们的头目!”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京畿以北、燕山以南的广袤区域,那里标注着“三松口”。
“北道……真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话,“就让这通惠河畔,作为你我这场三十年恩怨的,第一个了断之地吧。”
夜色,再次降临。而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终于要迎来它最高潮的对决。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