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京城的砖瓦之上,将白日的喧嚣尽数敛去。唯有瑶安堂的窗棂间透出暖黄灯火,如暗夜里孤悬的炬火,映着案前相携的两道身影。苏瑶正将研磨匀细的药粉分装进青釉小瓷瓶,指尖沾着淡褐药渍,眉峰却拧成一团,秦风方才递来的密报在心头反复盘桓——那与春桃秘密接头的东宫旧人,在客栈与黑衣人私会之后,竟悄然潜入了皇城外围一处荒弃旧宅,而那旧宅的地契,十年前赫然登记在二皇叔心腹周凛名下。
“还在琢磨周凛的事?”慕容珏放下手中叠放的密函,伸手将一杯温透的蜜水推至她肘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紧绷的肩线,力道轻柔却带着稳稳的安抚,“秦风已带精锐围了那处旧宅,只等破晓动手,免得打草惊蛇。李德全那边也有异动,暗卫刚探得消息,他深夜潜出皇宫,去了四皇子府后门,虽只停留半柱香,却足以坐实二人勾结。”
苏瑶端起蜜水浅抿一口,清甜暖意稍稍化开心头滞涩,眼底却依旧覆着沉郁:“周凛藏得太深了。十年前苏家蒙冤、先帝中毒,如今陛下身染慢性毒,四皇子这场自导自演的戏码,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偏生他始终躲在暗处不肯露面。他到底想借四皇子的手,达成什么目的?”她抬手抚过案上那本泛黄卷边的毒谱,指尖精准落在“牵机引”的改良注解处,忽然忆起父亲临终前紧攥在掌心的半片药渣——那药渣的成分,与陛下体内之毒、四皇子熏香中的毒素三分相似,却额外添了两味罕见南疆药材,正是当年周凛逃窜时卷走的苏家秘方。
慕容珏眸色骤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语气里满是笃定与疼惜:“不论他打的什么算盘,我们总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明日你去四皇子府复诊,只需假意顺着他的话追查‘东宫毒源’,我会安排人在东宫周遭布控,同时提审李德全的贴身小厮,定能撬开他的嘴。至于周凛,那处旧宅既是他的落脚点之一,必藏实证,等拿到证据,便能将他与四皇子的勾结公之于朝堂。”
苏瑶靠在他温热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自苏家遭难以来,她独自在黑暗中摸索求证,唯有慕容珏始终站在她身侧,为她遮风挡雨,陪她追查沉冤真相。她抬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与他指缝紧紧相扣:“我怕周凛狗急跳墙。他明知我能研制解药,也清楚四皇子不过是他的棋子,若察觉我们查到了旧宅,说不定会提前动手——要么杀四皇子灭口,要么转头对我下手。”
“我早有部署。”慕容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明日你去四皇子府,秦风会带二十名精锐暗卫伪装成随从,府外还留了骑兵待命。我会亲自坐镇,盯着周凛的旧宅,一旦有异动,即刻领兵驰援。另外,暗卫已在你药箱里放了两枚信号弹,一枚召援,一枚示警,切记万不可逞强。”
苏瑶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颈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硝烟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慕容珏的味道,是她乱世浮沉中的安稳依靠。她轻声道:“我晓得。明日我会故意顺着四皇子的话,被他引向东宫的假线索,稳住他的心神,等你那边拿到实证,我们再一同揭穿他的阴谋。对了,我加在解毒汤里的‘锁心草’,明日便会起效,若四皇子安分服药,脉象便会渐稳;若是他敢停服或换药,必会畏寒发热、虚弱更甚,到时候我们便能借此拿捏住他。”
慕容珏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想得极为周全。四皇子野心勃勃,急于坐实废太子的罪名,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场戏,只会乖乖按你的嘱咐服药。等他自投罗网,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周凛下毒的铁证,既还陛下清白,也为苏家讨回十年沉冤。”
夜色愈深,瑶安堂的灯火依旧明亮如昼。苏瑶重新坐回案前,执起纸笔,细细绘制四皇子体内毒素的脉络图谱,逐一标注出与陛下体内毒素的细微差异——那差异之处,正是周凛改良毒方的关键,亦是揭露他身份的核心突破口。慕容珏则坐在一旁,重新梳理暗卫传来的密报,将李德全、四皇子、周凛的行踪一一对应,试图摸清他们传递消息的隐秘规律。屋内静极,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在乱世之中交织成一份彼此依靠的温情。
与此同时,四皇子府的寝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四皇子褪去了白日里那副虚弱不堪的伪装,正立在窗边,接过黑衣人递来的密函,指尖划过纸上字迹,眼底翻涌着阴狠的笑意:“好,做得好。李德全果然可靠,已按计划在陛下汤药里加了引毒药材,再过几日,陛下的毒性便会加重,到时候只要苏瑶查出‘线索’指向废太子,陛下定然震怒,必废了那逆子的储君之位!”
黑衣人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藏着一丝隐晦的提醒:“殿下,慕容珏近日动作频频,不仅派人严密监视东宫,还暗中排查京城旧宅,恐怕已察觉到些许端倪。另外,周大人那边传来口信,让殿下尽快收网,莫要夜长梦多,若被慕容珏查到他的踪迹,殿下与周大人都会身陷险境。”
四皇子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傲慢:“周凛倒会摆架子发号施令。若不是靠本皇子搅乱京城局势,他那点残兵余孽,怎敢轻易现身?告诉周凛,本皇子自有打算,三日之内,必定能坐实废太子的罪名,让他耐心等着。至于慕容珏,他纵是精明,也会被苏瑶查到的‘铁证’蒙蔽,不足为惧。”
黑衣人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进言:“殿下,苏瑶医术卓绝,心思更是缜密非凡,今日她查验熏香时眼神平静无波,未必是真的信了殿下的话。属下担心,她是故意顺着殿下的话头,暗中布局试探。”
“多虑了。”四皇子挥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弧度,“本皇子早已在熏香、瓜果上布好了全套线索,又安排春桃与东宫旧人接触,所有证据都死死指向废太子,苏瑶纵是疑心,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理由。明日她来复诊,本皇子再添一把火,拿出‘东宫特制熏香’的匠人证词,她便不得不信。到时候,由她亲自向陛下禀明‘真相’,朝野上下谁还会怀疑?”
黑衣人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匠人证词,明日准时在府外等候,听候殿下差遣。”说罢,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四皇子立在窗边,望着远处皇宫巍峨的剪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野心。他自认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早已沦为周凛手中的一枚棋子;他笃定苏瑶被自己的计谋蒙蔽,却不知瑶安堂内,苏瑶与慕容珏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簌簌声响如同为他即将到来的覆灭,奏响了凄凉序曲。
东宫之内,冷寂得近乎萧瑟。废太子坐在案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这封密信是他安插在四皇子府的眼线冒死送来的,上面字字清晰,详述了四皇子自导自演中毒、意图嫁祸他的阴谋。废太子猛地将密信摔在地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不甘:“四皇子!你这卑鄙小人!昔日你揭发本太子过错,夺我储君之位,如今又想嫁祸构陷,置我于死地!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身旁的贴身太监连忙上前,俯身将密信收起,压低声音劝道:“殿下息怒,小心隔墙有耳。四皇子如今有苏姑娘为他‘作证’,又有陛下身边的李德全暗中相助,势力不容小觑。殿下被圈禁于此,四周皆是重兵把守,若是贸然动手,只会落人口实,得不偿失啊。”
废太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隐忍取代。他清楚太监所言非虚,如今自己身陷囹圄,无权无势,根本不是四皇子的对手。可他也绝不愿坐以待毙,任由四皇子肆意栽赃陷害。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你暗中派人去瑶安堂,找到苏瑶,就说本太子握有十年前苏家旧案的关键线索,愿与她联手,揭穿四皇子的阴谋。另外,立刻去查那批所谓的‘东宫熏香’,务必找出是谁仿冒东宫样式,将熏香送进四皇子府的。”
太监面露难色,迟疑道:“殿下,苏姑娘与慕容侯交情深厚,而慕容侯向来站队三皇子,未必会信殿下之言。更何况,四皇子早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属下派人去瑶安堂,恐怕会被暗卫察觉,反倒给殿下招来祸事。”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废太子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苏瑶一心为苏家翻案,而四皇子与周凛,皆是当年构陷苏家的帮凶。她纵是不信本太子,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追查真相的机会。你按我说的做,务必将话传到苏瑶耳中,若能与她联手,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太监无奈,只得躬身应道:“属下遵旨,这就去安排。”说罢,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阴影里。废太子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满是悔恨与愤懑。昔日若不是自己贪恋权势、行事不端,也不会落得这般被人拿捏的境地。可事已至此,他唯有拼尽全力,与四皇子死磕到底。
次日破晓,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凉,给京城镀上一层淡金微光。苏瑶收拾好药箱,将慕容珏赠予的玄铁令牌贴身藏好,又仔细检查了药箱里的信号弹与特制汤药,深吸一口气,对等候在一旁的秦风道:“走吧,去四皇子府。记住,按原计划行事,密切留意府中动静,若发现周凛的人手,切勿轻举妄动,即刻发信号给慕容珏。”
“是,苏姑娘。”秦风沉声应道,身后二十名精锐暗卫尽数伪装成随从模样,紧随其后。马车缓缓驶出瑶安堂,车轮碾过沾着晨露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声响,朝着城南的四皇子府驶去。苏瑶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心中思绪翻涌——今日这场复诊,既是与四皇子的智斗交锋,亦是引出周凛的关键一步。她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马车抵达四皇子府门前,春桃早已等候在府外石阶下,脸上依旧挂着担忧神色,见苏瑶下车,连忙快步上前见礼:“苏姑娘,您可算来了。殿下今日晨起又咳了好几声,身子愈发虚弱,自昨夜便一直盼着您来。”
苏瑶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带我去见殿下。”跟着春桃踏入府中,庭院里的枯叶尚未清扫,寒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透着几分萧瑟。与昨日不同,今日府中的侍卫明显多了数倍,个个神色警惕、目光锐利,显然是四皇子做了万全防备。苏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沿途景致,留意着暗处潜藏的暗卫,心中已然明了——四皇子这是志在必得,势要今日坐实废太子的罪名。
进入内堂,四皇子依旧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一副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见到苏瑶,他眼中先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取代,低声咳嗽着道:“苏姑娘,你可来了……咳咳……本皇子昨夜咳了大半宿,身子像是要散架一般,你快帮本皇子看看,这毒是不是又加重了?”
苏瑶走上前,在软榻旁的锦凳上落座,指尖轻搭上他的腕间,刻意放缓了探脉的节奏,一边细致感受着他体内的毒素变化,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脉象虚浮无力,却比昨日平稳了几分,显然是按时服用了她开的解毒汤,只是那股刻意压制的阴寒之气,仍潜藏在脉底,未曾消散。
“殿下体内的毒素暂时被压制住了,只是仍需按时服药,万万不可懈怠。”苏瑶收回手,语气凝重了几分,“昨日我回去后,连夜追查熏香的源头,果然查到了些线索。那熏香的调配匠人,早年曾在东宫当差,后来因偷盗东宫财物被逐,如今下落不明。”
四皇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装作怒不可遏的模样,捂着唇剧烈咳嗽道:“果然是废太子!他竟派旧人调配毒香害我,心肠真是歹毒至极!苏姑娘,你一定要找到那匠人,让他指证废太子,还本皇子一个清白!”
“殿下稍安勿躁。”苏瑶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我已派人追查那匠人的下落,相信很快便有结果。另外,昨日我让人去东宫附近探查,发现废太子近日频频派人外出,似在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说不定是在暗中销毁证据。”她故意抛出诱饵,目光不动声色地锁在四皇子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四皇子果然上钩,急切地说道:“苏姑娘,你快带人去东宫搜查!定然能找到他下毒的证据!本皇子虽身子虚弱,也愿陪你一同入宫,向陛下禀明此事,求陛下为我做主!”
苏瑶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殿下身子孱弱,不宜奔波劳顿。更何况,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去东宫搜查,只会被废太子反咬一口,指责我们故意栽赃陷害。不如再等一日,等我找到那匠人、拿到实证,再一同入宫面圣不迟。”她刻意拖延时间,为慕容珏突袭旧宅、搜集证据争取时机。
四皇子心中焦急如焚,却也知道苏瑶说得有理,只得按捺住急切心绪,点头道:“好,就听苏姑娘的。只是这毒……本皇子实在担心,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他故意拉长语调,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殿下放心,我今日带来了加强版的解毒汤,服用后能更快压制毒素。”苏瑶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四皇子面前,“这汤药需空腹服用,殿下喝完后,我再为你施针,巩固疗效,助你尽快好转。”
四皇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心底暗忖苏瑶是否会在汤药里动手脚。可转念一想,苏瑶若想害他,昨日便有机会,不必等到今日;更何况,他急于压制毒素、尽快入宫揭发废太子,也容不得他多想。他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汤药入口微苦,尾调带着一丝淡淡的草香,与昨日味道别无二致,四皇子心中的疑虑稍稍消散。
苏瑶看着他喝完汤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翻飞间,银针如流星赶月般精准刺入他周身穴位。她一边施针,一边暗运内力,顺着银针探查他体内的毒素流转,同时紧盯着那丝提前留在他脉门的内力标记——果然,那标记隐隐异动,印证了四皇子近日确与接触过毒素的人见过面,而那人,大概率便是周凛的手下。
施针完毕,苏瑶收起银针,语气平淡地叮嘱道:“殿下安心休养,三日之后,我定会带着证据前来,帮你揭穿废太子的阴谋。另外,这几日切记不可接触熏香、寒凉之物,饮食以清淡为主,否则会影响解毒效果,得不偿失。”
“多谢苏姑娘。”四皇子靠在软榻上,脸上露出浓重的疲惫之色,挥了挥手道,“春桃,送苏姑娘出去。”
跟着春桃走出内堂,苏瑶刻意放慢脚步,状似随意地问道:“昨日我忘了问,那批东宫送来的熏香,除了殿下使用,府中其他人有没有接触过?若是还有剩余,我想拿一些回去再仔细查验,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春桃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低声道:“回苏姑娘,那熏香殿下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被殿下让人烧了,说是看着心烦,触景生情。府中其他人,都未曾接触过。”
苏瑶心中了然,春桃这是在刻意隐瞒。她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你好好照顾殿下,若是殿下有任何不适,即刻派人去瑶安堂告知我。”
走出四皇子府,苏瑶快步登上马车,沉声道:“秦风,快去慕容侯府。方才施针时,我留在四皇子脉门的内力标记有异动,他近日定然与周凛的人见过面。另外,春桃在熏香的事上撒了谎,剩下的熏香绝没被烧掉,定然是被藏起来了,你立刻安排人暗中监视四皇子府,找到熏香的藏匿之处,说不定能提取到周凛的痕迹。”
“是,苏姑娘。”秦风立刻俯身吩咐暗卫分头行动,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慕容侯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