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曾经深邃威严、后来暗淡无光的眸子,此刻虽然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但在瞳孔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金白色光芒,如同刺破厚重云层的晨曦,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成功了!
以彻底损毁温阳玉髓、几乎耗尽“生机种子”本源为代价,他强行将最后一点“道种”的火星……重新点燃了!
虽然这火苗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虽然他的身体因为这种狂暴的转化而遭受了更严重的创伤,濒临崩溃……但他醒了!他重新掌握了一丝力量!
康熙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首先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泪痕与震惊的乌木罕脸上,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道:“大……祭司……辛苦了……”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乌木罕,落在了三丈外,手按剑柄、脸色变幻不定的巴珲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巴珲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康熙,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其眼神深处那一点金白光芒,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混沌中透着威严的气息,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力!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秩序对混乱、乃至……某种他难以理解的更高层次存在的天然压制!
“巴珲……将军……”康熙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江南之事……朕已知晓……你……很好……”
这“很好”两个字,含义莫名。是说他及时通报消息很好?还是说他带兵前来“护卫”的行为很好?
巴珲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可能决定整个局面的走向。康熙醒了,虽然虚弱,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和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之前心中某些阴暗的权衡与打算,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他猛地单膝跪地,低下头,用最大的声音、最“诚挚”的语气说道:“臣巴珲,救驾来迟!让皇上身陷险境,臣……万死!江南急报,地脉异动,污秽将临,臣心忧如焚,闻此地异动,便即刻带兵前来,幸得苍天庇佑,皇上无恙!臣恳请皇上,即刻移驾盛京行宫,此地凶险,不可久留!臣愿率麾下儿郎,拼死断后,为皇上争取时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将自己摆在了忠君护驾、忧国忧民的位置上。移驾盛京,听起来也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乌木罕闻言,心中冷笑。移驾盛京?且不说皇上现在这状态能否经得起颠簸,盛京如今是什么情况?这巴珲将军又是否完全可信?他带来的那些亲兵,看似护卫,实则监控,其心可诛!更何况,若皇上此时退走,皇陵龙脉谁来救?污秽洪流一旦灌入,天下皆危,退到盛京又能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坐以待毙!
他正要开口反驳——
康熙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乌木罕。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巴珲,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挣扎与算计。
“巴珲,”康熙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祖上……是跟着太宗皇帝……从龙入关的巴牙喇吧?”
巴珲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皇上圣明,臣祖上确是太宗皇帝亲军巴牙喇出身,蒙皇恩浩荡,世袭盛京军职。”
“嗯……”康熙缓缓道,“太宗皇帝……用兵如神,赏罚分明,最恨的……就是首鼠两端、背主求荣之辈。”
巴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上的话,意有所指,敲山震虎!
“朕问你,”康熙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若此刻,朕命你,率兵死守此渊,为朕争取三个时辰,待朕恢复些许,亲自入陵,斩断邪阵,净化龙脉……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潜龙渊内,再次陷入死寂!
乌木罕和四名萨满弟子,全都震惊地看向康熙!皇上竟然不打算走?还要在三个时辰内,亲自去净化龙脉?以他现在这状态?
巴珲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死守此渊三个时辰?面对即将到来的污秽洪流冲击,面对黑山教与窃运盟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这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
而且,皇上说“亲自入陵”……以皇上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进去不是送死吗?
“皇上!万万不可啊!”乌木罕急道,“您龙体未愈,岂能再涉险地!净化龙脉之事,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康熙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巴珲,“巴珲将军,回答朕。”
巴珲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幻不定。忠君?赴死?保存实力?另作他图?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交战。
他想起自己暗中与某些人的联络,想起那些许下的承诺和可能得到的“前程”,也想起祖辈的荣耀、军人的天职,更想起眼前这位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和看似虚弱、却依旧能引动天地异象的莫测力量……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巴珲!谨遵圣命!”
“臣,愿率麾下儿郎,死守潜龙渊!三个时辰内,绝不放一个邪魔妖人踏入此渊半步!”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无间!”
他选择了。
在最后一刻,或许是祖辈的荣耀与军人的血性压过了心底的私欲与恐惧,或许是康熙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看似绝境中依旧要逆天而行的决绝感染了他,又或许……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跟着眼前这位皇帝,或许才有一线真正的生机与未来。
康熙看着以头叩地、立下死誓的巴珲,眼中那点金白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刚刚重新点燃、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道种”火苗之中。
他需要时间。
需要这用忠诚与鲜血换来的、最后的三个时辰。
去抓住那丝混沌微光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感悟。
去尝试……将这人皇道种,与这片大地的“魂”、与那冥冥中的“初始”,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
不成功,便与这皇陵龙脉,与这大清的江山气运……一同……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