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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父子暗弈处,江南待龙游

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初临时分便被早早点燃。明黄色的光晕铺满殿内每个角落,却驱不散那份因病弱而弥漫的沉重与压抑。药味混合着龙涎香,在暖炉散发的热气中氤氲,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胤禛踏着殿外清冷的石板路走来时,脚步比平日更加沉稳,却也更加轻缓。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常服,外罩石青色坎肩,腰间的佩玉随着步伐轻晃,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年轻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沉静无波,只是那双细长的眸子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与思索。

皇阿玛深夜急召,且是绕过索额图等辅政大臣,直接传唤他这尚未正式参政的皇子入宫……此事绝不寻常。联想到近日京中私下流传的那些关于皇阿玛“龙体受损”、“邪祟冲撞”的谣言,以及江南八百里加急的水患奏报,胤禛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行至殿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梁九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四阿哥,皇上在里头等您。皇上龙体……尚未大安,说话时还请……”

“我明白。”胤禛轻轻颔首,打断了梁九功未尽的提醒。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却莫名给人一种逼仄之感。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那张宽大的龙榻。

只一眼,胤禛的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那个向来威严如山、仿佛永远精力充沛的皇阿玛,此刻如此虚弱地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胤禛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皇阿玛身上那股曾经让人不敢逼视的帝王威压,此刻衰微得几乎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弱。

但他随即注意到,皇阿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辰,正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胤禛立刻收敛心神,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响起,比胤禛预想的要清晰一些,虽然依旧带着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并无昏聩之意,“近前来。”

“嗻。”胤禛起身,垂首敛目,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个儿子。胤禛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他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意味。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老四,”康熙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可知,朕为何深夜唤你前来?”

胤禛微微躬身:“儿臣愚钝,请皇阿玛示下。”

“愚钝?”康熙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若愚钝,朕那些儿子里,怕就没几个聪明的了。”

这话意味深长,胤禛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儿臣不敢。”

“朕听说,”康熙缓缓道,目光转向帐顶,“你对钦天监的星象占卜,对江湖中的奇门遁甲、风水地脉之说,颇有兴趣?甚至还私下里,结交了一些……能人异士?”

来了!

胤禛后背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皇阿玛果然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暗中经营的那点势力、招揽的那些奇人(如邬思道等),做得足够隐秘,却终究没能逃过皇阿玛的眼睛!是粘杆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自镇定,没有立刻否认,那只会显得欲盖弥彰。而是以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一丝惶恐的语气道:“回皇阿玛,儿臣……儿臣确对此等玄奇之事有些好奇。读史时常见天象异变关乎国运,地动水患有涉民生,故而……故而多留意了些。至于结交……儿臣只是偶与一些游方道士、江湖术士交谈,听些奇闻异事,开阔眼界,并无他意。若皇阿玛不喜,儿臣今后绝不再沾染此类……”

“朕没说不喜。”康熙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能留心天象地脉,总好过只知斗鸡走马、沉溺享乐。”

胤禛心中稍定,却更加捉摸不透皇阿玛的意思。

“朕前些时日,去了趟盛京。”康熙话题一转,似乎漫不经心,“祭拜祖陵,顺便……看了看关外的龙脉。”

龙脉!胤禛心头剧震。这两个字从皇阿玛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却重若千钧!皇室之中,关于龙脉的隐秘传说向来不少,但从未有哪位帝王如此直白地提及!皇阿玛在盛京,究竟经历了什么?那“邪祟冲撞”的谣言……

“关外的龙脉,有些不安稳。”康熙继续道,目光重新落在胤禛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江南的水患,奏报你也大概听说了吧?”

“儿臣略有耳闻,闻之心忧。”胤禛谨慎答道。

“那不是寻常水患。”康熙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那是地脉出了问题。有人在江南动了手脚,试图……污染水脉,逆转地气。”

胤禛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震惊之色!污染水脉?逆转地气?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逆天之举!什么人敢这么做?又能做到?

“皇阿玛……此言当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胆大包天?”康熙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何止胆大包天!其心可诛,其行当灭!盛京之事,便是这伙贼子的手笔!朕……”他顿了一下,似乎牵动了伤势,眉头微蹙,缓了口气才道,“朕已将其首恶诛灭于关外。然,余毒未尽,其爪牙、其遗毒,已蔓延至江南!”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盛京之事果然非同小可!皇阿玛的伤势,恐怕就是与此有关!诛灭首恶……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较量?而江南,竟然成了新的战场?

“朕如今这般模样,你也看到了。”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不甘与决绝,“太医说要静养,不可劳神。江南之事,却刻不容缓。那些贼子余孽,行事诡异莫测,非寻常官吏兵卒所能应对。需得……懂些门道,又能让朕放心的人去。”

胤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皇阿玛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皇阿玛……”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震惊、激动、惶恐、跃跃欲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老四,”康熙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穿透胤禛的皮囊,直视他的内心,“朕问你,若朕派你南下,秘密查探江南水患背后的地脉异动,揪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敢不敢?能不能?”

“儿臣……”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挺直了脊背,目光迎向康熙,“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为江山社稷效力!纵有万难,绝不推辞!只是……”他顿了顿,坦言道,“儿臣虽对此等玄异之事有些兴趣,也私下请教过一些人,但毕竟年轻识浅,所学粗陋,恐难当大任,误了皇阿玛的大事。”

这番话,既有表态,也留了余地,更隐晦地点出了自己确实“有些准备”。

康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这个儿子,确实沉得住气,也足够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