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道:“暂无新消息。不过,奴才想到一点,既然这花纹疑似与皖南山区有关,而那订制布料的中间人,还有提供特制纸张粉末的人,似乎都有外乡口音或特征……会不会,这‘引路人’在江南的势力,其骨干或源头,并非本地,而是从外地,比如皖南、甚至更远的山区流窜而来?”
胤禛赞同这个推测。一个行事如此诡秘、根基可能极其古老的邪教,其核心成员很可能来自某些闭塞而传承未断的偏远之地。
“无论是哪里来的,既然在扬州活动,就必然会留下更多痕迹。”胤禛沉声道,“纸张这条线不能断,布料、灯油、乃至可能存在的竹篾供应,都要继续深挖。还有……‘鬼市’。”
他看向曹寅:“曹大人,你对城北‘鬼市’,了解多少?可能安排我们的人,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去查探一番?”
曹寅皱眉思索:“‘鬼市’背景复杂,背后有几股本地青皮和亡命徒的势力维持秩序,甚至可能……有官府中人或其白手套暗中抽水。那里只认钱和规矩,不认人。生面孔进去,很容易被盯上。若要探查,须得寻个可靠的‘引路人’——不是那些邪教引路人,而是熟悉鬼市门道的中间人。”
他顿了顿,道:“奴才倒是知道一人,或许可用。此人绰号‘泥鳅黄’,是个在扬州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的掮客,消息灵通,只要钱给够,许多偏门的事情都能办。他与织造衙门也曾有过些不打紧的往来,算是知根底。只是此人心思活络,唯利是图,用他需得小心。”
“泥鳅黄……”胤禛念着这个名字,“可靠吗?”
“大奸大恶谈不上,但绝非良善之辈。用他来打听‘鬼市’里关于白莲花纸扎、特殊灯油之类的消息,或许能成。但要防着他两头吃,或者走漏风声。”曹寅谨慎道。
胤禛沉吟片刻。眼下线索看似多了,却都如水中月,需要更多的拼图。“鬼市”作为一个可能的物资流通或信息交换的灰色地带,确实值得冒险一探。
“可以一试。”胤禛做出决定,“曹大人设法安排,让这‘泥鳅黄’与我手下甲三见一面。许以重利,让他带路进鬼市,并打听我们需要的信息。但事先要敲打清楚,若敢耍花样,后果自负。甲三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人。”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曹寅应下。
就在两人商议细节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甲三压低的、带着一丝惊疑的声音:“四爷,曹大人,老鸦渡那边有急报!”
“进来!”胤禛心中一凛。
甲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风尘和凝重:“四爷,曹大人。我们埋伏在螺蛳湾下游的兄弟,半个时辰前传回消息,他们并未等到取纸的小船,但是……在螺蛳湾上游三里左右的一处回水湾,发现了一艘沉没的乌篷小船!”
“沉船?”曹寅惊道。
“是!船体半没在水中,像是匆忙间凿沉的。兄弟们冒险靠近查看,在船舱里发现了这个!”甲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扁平物体。
油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裁剪整齐、尚未糊制的白色莲花灯纸!纸张质地特异,触手滑韧,在光线下隐隐泛着灰白光泽,与曹寅带来的那种掺了“灰白细粉”的纸样,质感极为相似!
而在灯纸的最上面,还用暗红色的、仿佛血迹干涸后的颜色,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一股邪气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着一点,
“这是……”胤禛和曹寅同时凑近,看着那符号,心头都是一沉。
这符号绝非吉祥图案,反而充满了不祥与警告的意味!
“此外,”甲三继续道,“在沉船附近的岸滩泥地上,发现了杂乱的脚印和拖痕,还有……打斗的痕迹!几处芦苇被压断,泥地上有零星的血迹,已经发黑。看情形,似乎有人在螺蛳湾接货点附近发生了冲突,一方或双方可能有人受伤,这艘载着灯纸的船被仓促凿沉弃置!”
冲突?打斗?血迹?
胤禛与曹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困惑。
“引路人”内部起了内讧?还是……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袭击了他们的交货?
如果是第三方,会是谁?青云子道长?还是江南本地其他察觉异常、暗中对抗的力量?亦或是……这邪教不同派系之间的争斗?
那暗红色的邪异符号,是胜利者的标记?还是沉船者留下的诅咒或警告?
线索,在这一刻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扑朔迷离,如同投入石子的潭水,涟漪之下,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
胤禛拿起一张那特制的灯纸,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纸张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他目光落在那暗红色的邪异符号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不管是谁……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对我们而言,这既是危机……”
“或许,也是机会。”
“甲三,让我们的人,扩大搜索范围,以沉船点为中心,方圆五里内仔细搜查,寻找更多血迹、丢弃物、或者任何可疑的踪迹!”
“曹大人,立刻提审胡某,问他是否知道这邪异符号的含义,或者,与他交易的那两人,是否提到过类似标记,或者……是否有其他‘合作伙伴’或‘对头’!”
“是!”甲三与曹寅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办。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扬州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晴朗不起来。
正如眼前这迷雾重重的局势。
但胤禛知道,沉船和冲突的出现,意味着“引路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行动也并非天衣无缝。
只要有裂痕,就有光照进去的可能。
就有……将其彻底撕裂的机会。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猎人般锐利的光芒。
“浑水……才好摸鱼。”
“就看谁,能在这浑水中……”
“抓住那最关键的一线生机了。”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叠邪异的白色灯纸和那个暗红符号上。
新的风暴,似乎正随着这艘沉没的小船和未知的冲突,悄然酝酿。
而他,爱新觉罗·胤禛,已经做好了……
迎风破浪,直捣黄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