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这才缓缓道:“既如此,便再赐你一份‘净水’。需于子时,面向东南,将此水饮下,连饮三夜,噩梦自消。”说着,他从灰袍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小陶瓶,放在桌上。
矮胖商人如获至宝,连忙扑上去抓住陶瓶,连声道谢,然后抱着陶瓶,逃也似的冲向了来时的石阶,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甲三冷眼旁观,心中寒意更甚。这“忘川楼”,分明就是一个利用邪术操控他人、榨取钱财(甚至可能不止钱财)的魔窟!那“净水”恐怕非但不能解厄,反而是更深的控制!
处理完矮胖商人,灰袍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甲三身上。
“白莲灯纸……可制。”灰袍人缓缓道,“然此物非凡品,需以‘诚念’与‘净资’换取。”
“需要多少银两?”甲三问。
“金银,俗物耳。”灰袍人似乎摇了摇头,“需以……心头之血,三滴为引,滴于这‘魂灯’之上,以示诚心,方可请得灯纸。”
他指向石桌上那盏骷髅头骨油灯。
心头血?滴于魂灯?
甲三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简单的索取报酬,而是一种邪恶的仪式或者控制手段!
泥鳅黄也吓傻了,脸色惨白,连连向甲三使眼色,示意快走。
甲三心念电转。硬闯?此地诡异,对方深浅不知,且角落还有两个气息不明的人,风险太大。虚与委蛇?这心头血绝对不能滴!
就在他飞速思考应对之策时,石室入口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惊恐万状、浑身湿透、脸上还带着擦伤血迹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石室!
此人同样穿着一身灰袍,但袍子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水。他冲进来后,扑倒在石桌前,对着那为首的灰袍人嘶声喊道:“不好了!尊使!螺蛳湾……螺蛳湾出事了!我们接‘白料’的船被人袭击了!‘缺指’和‘吴语’两位兄弟……一死一伤!船也沉了!‘白料’被抢走了一部分!”
此言一出,石室内气氛骤变!
为首的灰袍人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气!兜帽猛地扬起,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两道如同实质的冰冷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报信之人!
甲三的心脏也猛地一跳!螺蛳湾!沉船!缺指和吴语!这正是他们发现的沉船事件!这报信的灰袍人,显然是逃脱的当事人之一!
“何人袭击?”为首的灰袍人声音冰寒刺骨,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不……不知道!”报信灰袍人声音颤抖,“天黑,雾大,对方人不多,但手段狠辣诡异,不像是官府的人,也不像是寻常江湖客!他们……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交货的准确时间和地点!‘缺指’当场就被一根铁尺打碎了天灵盖!‘吴语’肩膀中了一刀,跳河跑了,生死不知!我……我躲在水草丛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知道准确时间和地点?针对性袭击?甲三心中飞速盘算。是青云子道长?还是曹寅手下另外安排了人手?抑或是……这邪教内部的其他派系?
“废物!”为首的灰袍人低喝一声,猛地一挥手!
地上那报信的灰袍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身体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暗红火焰疯狂跳动的光影。
为首的灰袍人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阴影,如同毒蛇般,再次“盯”住了甲三和泥鳅黄。
刚才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这两个“新客”在对方眼中,嫌疑陡然上升!
“你们……”灰袍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来得可真是时候。”
泥鳅黄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甲三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悄然摸向腰后暗藏的短刃,脑中急速思索脱身之策。解释?对方根本不会听!动手?胜算渺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那两个一直如同雕像般站立的身影之一,忽然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阴影。
此人同样穿着灰袍,但样式似乎更加古老,袖口和衣襟处有暗金色的、扭曲的符文刺绣。他的脸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晦涩、更加深沉,如同古井寒潭。
他抬起一只手,对着为首的灰袍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要发作的为首灰袍人,动作猛地一滞,身上翻腾的杀气竟然硬生生收敛了大半,对着那后来走出的灰袍人微微躬身,态度变得异常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后来走出的灰袍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似乎扫过了甲三,又扫过了地上报信者的尸体,最后,落回了为首的灰袍人身上。
他再次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身,重新退回了角落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动过。
为首的灰袍人沉默了片刻,再转向甲三和泥鳅黄时,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杀意已然消退。
“今日,不宜交易。”他冷冷道,“你们,可以走了。”
泥鳅黄如蒙大赦,连忙扯着甲三的袖子:“走!快走!”
甲三心中惊疑不定,但知道此刻不走更待何时?他对为首的灰袍人抱了抱拳,也不多说,跟着泥鳅黄,迅速退向石阶。
直到踏上石阶,走出那扇破木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两人才觉得捡回了一条命。
泥鳅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
甲三也是心跳如鼓,后背发凉。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最后那个神秘的灰袍人是谁?竟然能让杀气腾腾的为首者瞬间俯首?他在这个邪教中,又是什么地位?
还有螺蛳湾的袭击……究竟是谁干的?
信息量巨大,危机重重,但同样,也露出了更多、更深的马脚!
“走!先离开这儿!”甲三拉起瘫软的泥鳅黄,两人不敢停留,几乎是狂奔着离开了这片阴森诡异的鬼市区域。
直到远远看到城墙和稀疏的灯火,两人才放缓脚步,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我的娘诶……吓死老子了……”泥鳅黄拍着胸口,“三爷,这差事……太要命了!加钱!必须加钱!”
甲三没理会他的抱怨,沉声道:“今日之事,包括‘忘川楼’、灰袍人、螺蛳湾袭击,一个字都不准对外透露!否则……”他眼中寒光一闪。
泥鳅黄一个激灵,连忙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我黄某人最讲信用!”
甲三知道这种人靠不住,但现在还需用他,便不再多说,只是催促道:“先回去!”
两人匆匆消失在扬州城凌晨前最深的黑暗里。
而“忘川楼”地下石室中,为首的灰袍人恭敬地站在角落阴影前。
阴影中,那个神秘灰袍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地底寒泉:
“螺蛳湾之事,绝非偶然。”
“有人……在盯着我们。”
“新来的那两个……尤其是那个叫‘三爷’的,身上……有股不寻常的‘气’。”
“查。”
“但,莫要打草惊蛇。”
“‘往生大祭’在即,‘净土’之门将开……”
“任何阻碍……”
“都需……悄然抹去。”
声音消失,石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骷髅灯盏中,那暗红的火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
幽幽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