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请。”青云子率先下船,对胤禛做了个请的手势。
胤禛深吸一口气,带着甲三(示意乙七丙九留在船上警戒),踏上了河滩。
直到此时,身处这仿佛世外桃源般的静谧河湾,远离了运河上的诡异袭击和浓雾,胤禛才真正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神经。但他看向青云子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青云子似乎并不介意,引着胤禛和甲三,走向其中一间最大的竹舍。竹舍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一个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散发出宁神的檀香气息。
“坐。”青云子自己在榻上盘膝坐下,将青铜灯盏放在几上,灯焰已恢复成寻常的橘黄色,只是依旧比普通灯烛明亮温暖许多。
胤禛在对面蒲团坐下,甲三则按刀立在门侧阴影处,目光不离青云子。
“道长,”胤禛开门见山,语气不卑不亢,“多谢道长方才援手。不知道长引我来此,有何指教?木牌上所书‘邪阵锁江南,枢纽在水镜’,又是何意?那‘水镜’究竟在何处?”
青云子看着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他的直接和镇定颇为满意。他缓缓道:“小友不必如此戒备。盛京之事,老道确有利用小友试探黑山教主底细、并借山河鼎之力削弱其势之嫌,此乃老道之过。然最终小友能于绝境中点燃真龙紫焰,反败为胜,亦足见天命在小友,在当朝。老道此番,确是真心相助。”
他顿了顿,见胤禛神色不变,才继续道:“江南之祸,源于关外,却又深于关外。黑山教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钥匙。其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或者说,推动这一切的‘意志’,乃是一个名为‘往生教’的古老邪祟传承。其根源可追溯至上古,信奉以无尽污秽与沉沦,构筑所谓‘永恒安眠之净土’。黑山教所为,不过是他们在这末法时代,试图重现‘净土’,接引‘往生’的一次尝试。江南,便是他们选定的……‘净土降临之地’。”
往生教!净土降临之地!
胤禛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青云子亲口证实,心中仍是震撼。
“他们在江南,以水脉为经络,以邪阵为骨血,绘制了一张覆盖三吴之地的‘往生沉眠大阵’。”青云子的声音变得沉重,“此阵并非单纯破坏或污染,而是要**逆转地气,化生为死,将这片鱼米之乡、生灵沃土,彻底转化为符合他们‘净土’概念的——‘永眠鬼蜮’!而‘水镜’,便是此阵三大核心枢纽之一,也是目前唯一被老道勉强窥破方位的一个。”
“水镜在何处?”胤禛急问。
青云子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木几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太湖形状,然后在太湖西南某处一点:“据此不远,太湖之中,有一隐秘岛屿,古称‘青螺屿’,因其形似青螺倒扣水中。然在往生教的记载与阵法中,此地另有一名——‘水镜天’。因其岛中有潭,潭水奇异,平如镜面,能映照地气流转、水脉动向,乃至……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往生教在此经营多年,已将此‘水镜’炼化为大阵核心之一,用以监控、调节整个江南水网邪阵的运行,并汇聚、转化污秽之力。”
太湖!青螺屿!水镜天!
胤禛目光死死盯住青云子画出的那个点。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核心目标!
“另外两个核心枢纽呢?”胤禛追问。
青云子摇头:“老道惭愧,尚未完全查明。只知其一应在钱塘江口附近,与海气相接,恐为‘接引’或‘门户’之关键。另一处则更加隐秘,可能深藏地下,或与某处极阴地脉相连,应为整个大阵的‘能量源泉’或‘总枢’所在。往生教行事诡秘,阵法布置又借助山川自然之势,极难窥破全貌。”
钱塘江口!地下极阴地脉!胤禛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
“道长可知,他们所谓的‘往生大祭’,何时举行?目的为何?”胤禛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青云子神色凝重:“具体时日,难以精确。但观其水脉邪气汇聚之象,以及各地‘引路人’活动日趋频繁之态,大祭之期,当在一月之内!其目的,便是要彻底激活‘往生沉眠大阵’,以江南亿万生灵之生机与魂魄为祭,强行打开‘净土之门’,接引那所谓的‘永恒安眠’降临此间!届时,江南之地,将化为死寂鬼域,再无生机!”
一月之内!亿万生灵为祭!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时间竟然如此紧迫!后果竟然如此恐怖!
“必须阻止他们!”胤禛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道长,既然已知‘水镜’所在,我们是否可集中力量,先捣毁此枢纽,打断大阵运行?”
青云子却摇了摇头:“小友稍安勿躁。‘水镜天’既是核心枢纽,必是往生教重兵把守之地,阵法重重,邪物环伺。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况且,即便毁去‘水镜’,若不能同时破坏或牵制另外两处枢纽,大阵虽受损,却未必会停止,反而可能刺激对方提前发动,或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他看向胤禛,目光深邃:“当务之急,并非强攻一点。而是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胤禛重新坐下,凝神倾听。
“第一,需尽可能查明另外两处枢纽的准确位置与虚实。”
“第二,需斩断其物资供应与人员联络网络,削弱其力量,搅乱其布置。你在扬州所为,便是此道。曹寅在扬州继续追查矮胖商人及布料、灯油等线,亦是如此。”
“第三,”青云子语气加重,“需寻得可克制此邪阵、净化污秽水脉的关键之物或关键之人。往生教经营日久,邪阵已与江南地脉部分融合,寻常手段难伤其根本。需有能引动山河正气、或具备特殊破邪神通之力,方有可能彻底瓦解此阵。”
关键之物?关键之人?
胤禛心中一动,手不自觉地按向胸口。那里,贴身收藏着山河鼎残片和古玉。山河鼎乃镇国重器,有梳理山河之能;古玉似乎也有宁神辟邪之效……它们,会是“关键之物”吗?
而“关键之人”……是指青云子这样的世外高人?还是……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胤禛的心思,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道:“小友身负异宝,自有缘法。然欲成大事,非一人一器可竟全功。老道引小友来此,便是要告知小友,在苏州,有一人,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亦是破局关键之一。”
“何人?”胤禛追问。
“此人名唤顾炎武。”青云子缓缓道。
顾炎武?!明末清初大儒,学问渊博,精通经史地理,曾遍游天下,考察山川形势,着有《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等巨着!此人名头,胤禛自然听过。只是顾炎武乃前明遗老,素有气节,誓不仕清,常年隐居,行踪飘忽。
“顾亭林先生?”胤禛讶异,“他……会相助?”
“顾先生之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尤重地理实学,对山川脉络、地气水运之研究,当世罕有匹敌。且其为人,心怀天下苍生,绝非迂腐固执之辈。”青云子道,“老道与顾先生曾有数面之缘,知其近年来隐居太湖之滨,潜心着述,对江南地理变迁、水脉异动,必有察觉。若能得他指点,或可更快勘破往生教阵法布局,甚至找到克制之法。至于他是否愿意相助……”青云子看着胤禛,“便要看小友的诚意与造化了。”
胤禛心中迅速权衡。顾炎武的学问和见识,无疑对破解邪阵有巨大帮助。但其身份敏感,自己以皇子之身前去拜访,如何取信?如何说服?
“顾先生隐居之处,道长可知?”胤禛问。
“大致方位,老道知晓。在苏州府吴江县境,太湖东山附近,具体所在,需小友自行寻访。顾先生避世而居,不喜外人打扰,小友需以学子请教学问之诚心前往,或有一线机会。”青云子道,“老道可修书一封,略作引荐,然成与不成,全在小友。”
“多谢道长!”胤禛抱拳。
青云子摆摆手,又道:“此外,小友在运河遭遇袭击,那邪雾与水中邪物,乃是往生教‘水脉护法’的一种,名唤‘阴涎雾’与‘嗜血沼藤’,皆是以邪法培育、依附于污染水脉的妖物。其出现,说明往生教对运河乃至整个江南水网的控制已日益加深。小友南下苏州,此后水路陆路,皆需加倍小心。”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皮葫芦,递给胤禛:“此乃老道炼制的‘纯阳辟秽丹’,含于舌下,可暂御邪雾瘴气与惑神之音。赠与三位,以备不时之需。”
胤禛接过,入手温热,知道是宝物,再次道谢。
“老道不便在此久留,以免引来往生教更高层次的窥探。”青云子起身,“小友可在此河湾歇息一夜,明日再前往苏州。寒山寺枫桥之约,不过是掩人耳目,此地更为安全。老道尚有他事需处理,就此别过。若有所获,或遇紧急,可至苏州城西‘玄妙观’后园第三株老柏树下,留暗记联络。”
说完,青云子对胤禛微微颔首,拿起那盏青铜古灯,转身便出了竹舍,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夜色,消失不见。
胤禛独自坐在蒲团上,消化着今晚得到的海量信息。
往生教,沉眠大阵,三大枢纽(水镜天、钱塘江口、地下极阴),一月之期,顾炎武……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凶险万分。但至少,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有了青云子的有限相助,有了破局的一线希望。
他走出竹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以及远处太湖方向那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
“水镜天……顾炎武……”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甲三。”
“属下在。”
“传令乙七丙九,今夜好生休息,警惕外围。明日一早,出发前往苏州吴江,寻访顾炎武先生。”
“嗻!”
胤禛站在河湾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但,他已无路可退。
为了江南亿万生灵,为了大清江山稳固,也为了……证明自己。
他必须走下去。
必须,在这张覆盖江南的死亡之网中……
撕开一道口子,点燃一盏……
驱散黑暗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