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2 / 2)

胤禛心头一紧:“第三件事,周知府的小妾为何会变成那样?”

“她是‘药引’。”白玉京眼中闪过寒芒,“往生教需要试验逆转水眼对活人的影响,所以选中了周廷鋐最宠爱、又最好控制的小妾。他们给她下了‘血蜈蛊’的母蛊,让她在城中四处走动,记录她身体变化和传染能力。贝勒爷遇到她,不是巧合——是往生教故意放出来的‘探路石’,想看看城中还有哪些势力会对此作出反应。”

他冷笑:“结果很让他们满意。不但引出了贝勒爷这条大鱼,还钓出了赵三眼那群京城来的鬣狗。”

“赵三眼?”胤禛想起那个鼠须商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真名赵守义,因右眼有道疤,江湖人称‘三眼狐狸’。”白玉京道,“他是直郡王胤禔的人。”

胤禛脑中“嗡”的一声。

大哥?!他怎么会插手江南的事?还派了锦衣卫的暗桩?!

“直郡王为何……”胤禛刚开口,就明白了。

夺嫡。

大哥一直视太子为最大对手,但自从太子被废,朝中形势微妙。自己这个一向低调的四皇子突然奉密旨南下,大哥定是起了疑心,派人尾随探查。若是能抓住自己什么把柄,或是抢先把江南这桩“邪教案”办成,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赵三眼知道多少?”胤禛声音发冷。

“他知道的不多,只以为贝勒爷在查一桩寻常的邪教敛财案。”白玉京道,“但此人鼻子很灵,已经嗅到了不寻常。他今日在桃花坞出现,就是在试探。贝勒爷从茶楼脱身后,他的人一直在全城搜查——他怀疑贝勒爷手里有更大的秘密。”

胤禛按了按眉心。

往生教、大哥的暗桩、这个神秘的太湖龙君……江南这潭水,比他想象得深十倍。

“白先生要我杀的人,是谁?”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白玉京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穿大红袈裟的喇嘛,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眉心有一道竖着的血痕。他左手持金刚杵,右手握着一串人骨念珠,每一颗念珠上都雕刻着扭曲的梵文。

“哲布尊丹巴,蒙古名字叫巴特尔。”白玉京一字一顿,“往生教江南总坛的大祭司,青螺屿一切邪法仪式的总主持。也是……百年前从我这里盗走巫典的人。”

胤禛看着画像上那双阴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七年前,他伪装成游方喇嘛来到太湖,假意与我论道,实则套取了湖底古城的位置。”白玉京的声音里压抑着恨意,“我将他视为知己,却不知他早已投靠往生教。他趁我闭关时潜入湖底,盗走巫典,还打伤了我的护法灵兽——”

他看向池中那巨大的阴影。

“然后他在青螺屿建立总坛,开始实施逆转水眼的计划。这些年,我与他交手三次,互有胜负。但他有往生教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持,而我……只有这残破的神魂,和几个愿意跟随的旧部。”

白玉京将画像推到胤禛面前:“五日后月圆之夜,他会在黑塔顶层的血池边主持大祭。我要你杀了他,将他的头颅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着这个背叛者魂飞魄散。”

园中静了片刻。

胤禛看着画像,又看看桌上的玉璧,最后看向白玉京:“我若答应,白先生能给我什么保障?如何确保事成之后,你和你的手下不会反过来对付我?”

白玉京笑了:“贝勒爷果然谨慎。”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我的‘逆鳞’。”他将鳞片放在玉璧旁,“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这枚鳞片与我的心脉相连,若我有害你之心,或是事后毁约,你只需将鳞片投入火中,我便会在三个时辰内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将鳞片推向胤禛:“这个保障,够不够?”

胤禛接过鳞片。入手冰凉沉重,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以及……一丝苍凉古老的悲伤。

“最后一个问题。”胤禛抬眼,“白先生为何选我?以你的能力,大可以找其他皇子,甚至直接联络朝廷。”

白玉京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庭院,卷起凋零的梅花瓣。白露忽然轻轻拨动了怀中的琴弦——只有一个单音,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因为,”白玉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你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来江南的,你是真的想守护这片土地。我在太湖活了百年,看过太多人来来去去,唯有真心,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身上有真龙血脉,又得虚云子真传,是唯一有可能在五天内掌握玉璧用法、潜入青螺屿的人。其他皇子……要么没这个本事,要么没这个心。”

胤禛摩挲着手中的逆鳞,又看了看桌上流转血光的玉璧。

乙七在一旁低声道:“四爷,此事太过凶险,不如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胤禛打断他。

他抬头看向白玉京:“蒋把头那边,你的人能救么?”

“已经去了。”白玉京道,“此刻应该已经接应到他们,正在往安全处转移。贝勒爷若是答应交易,一个时辰后就能见到活着的蒋老四和陈五。”

“好。”胤禛站起身,“我答应。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救下蒋、陈二人后,立刻送他们去安全地方养伤。蒋把头对太湖的熟悉,对我们后续行动至关重要,他不能死。”

“可以。”

“第二,我要你提供往生教在苏州所有据点的详细位置,以及人员名单。在我潜入青螺屿期间,你的人必须配合我在城中的行动,牵制住往生教的注意力。”

白玉京沉吟片刻:“据点名单可以给。但牵制……我不能让我的人正面硬拼。往生教在苏州至少有三百教众,还有四个像巷中那女子一样的‘蛊人’。硬拼是送死。”

“不需要硬拼。”胤禛眼中闪过冷光,“只需要制造混乱,让他们无暇他顾。比如……让知府衙门‘恰好’发现几处邪教窝点,让驻军‘偶然’拦截几批可疑物资。这些事,白先生应该能做到吧?”

白玉京笑了:“贝勒爷好算计。可以,我会安排。”

“第三,”胤禛看向苏文、绿漪、白露三人,“他们三个必须完全听我指挥。在青螺屿上,不能有任何擅自行动。”

苏文和绿漪看向白玉京。白玉京点头:“这是自然。此行以贝勒爷为尊,他们的生死,也交托给贝勒爷了。”

白露依然低着头,只是怀中的琴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应答。

“第四,”胤禛最后道,“事成之后,那卷巫典必须由我亲自销毁。白先生不得留存副本,也不得再研究其中任何内容。”

白玉京正色道:“我以百年神魂立誓,事成之后,巫典任凭贝勒爷处置。我若违誓,天雷殛之,永世不得超生。”

园中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明明是个阴天,却无端打了雷。

胤禛知道,这是誓言应了天地感应。修行之人,尤其是白玉京这种近乎地只的存在,誓言一旦立下,就再无反悔余地。

“那么,”胤禛伸出手,“成交。”

白玉京也伸出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玉璧上的血光骤然炽烈,逆鳞也微微发烫。胤禛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最后在眉心处凝聚成一点冰痕——那是契约成立的标记。

“契约已成。”白玉京松开手,“从现在起,到月圆之夜,你我生死同命。”

他看向苏文:“带贝勒爷去密室,教他玉璧的用法,以及如何引导体内龙气。绿漪,你去准备潜入需要的装备。白露……”他顿了顿,“你去取‘定魂香’,贝勒爷的这位随从需要深度驱毒。”

三人领命而去。

园中只剩下胤禛、白玉京,以及池中那巨大的阴影。

“贝勒爷还有想问的么?”白玉京问。

胤禛看着他:“白先生活了百年,可曾后悔过?后悔当年动了逆转水眼的念头?”

白玉京怔了怔,然后望向满园凋零的梅花。

“后悔?”他轻声道,“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所以只能弥补。用这残存的生命,去弥补当年那个狂妄无知的自己犯下的错。”

他转身走向小楼,白衣在风中飘动,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贝勒爷,记住一句话。”他在楼前停步,没有回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邪法,不是妖魔,是人心里的贪念。无论是贪长生,贪权力,还是贪所谓的大义……一旦过了界,便是万劫不复。”

楼门轻轻关上。

胤禛独自站在庭院中,手中握着温热的玉璧和冰凉的逆鳞。

池水冰面忽然裂开,那巨大的阴影浮出水面——这一次,胤禛看清了。

那是一条龙。

不是传说中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而是一条苍青色的、伤痕累累的蛟龙。它头上只有一支断角,身上鳞片脱落大半,露出禛。

原来所谓“太湖龙君”,不过是一条即将油尽灯枯的老蛟。

胤禛对着蛟龙,躬身一礼。

无论白玉京是人是神是妖,至少此刻,他们站在同一边。

蛟龙缓缓沉入水底。

园中最后一朵梅花,凋零了。

胤禛握紧玉璧,转身走向曲廊深处。那里,苏文已经打开了一扇密室的门,门内透出温暖的烛光。

五天后,月圆之夜。

青螺屿,水镜天。

要么功成,要么骨枯。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