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虚点在玉璧上方一寸处。
玉璧的震动骤然停止。
然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玉璧中那些暗红色的血元精华,竟分出一缕细丝般的红线,如烟如雾,袅袅升起,飘向白露的指尖。红线触到指尖的瞬间,白露整个人微微一颤,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极淡的血色。
他闭上眼,浅灰色的长睫毛轻轻颤动。
玉璧中,更多的红线飘出,不是一缕,是数十缕、数百缕!它们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在胤禛和白露之间,凝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立体符文阵列。那些符文胤禛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晦涩、甚至……危险的气息。
“这是……”苏文脸色变了,“血契共鸣!白露身上有和白先生同源的气息!”
绿漪也按住了刀柄,眼神警惕。
白露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是困惑,还有一丝……悲伤?
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它……认识我。”
玉璧中的红线渐渐收回,立体符文阵列消散。白露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正在慢慢渗出血珠。
“白露,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苏文急问。
少年歪着头,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很熟悉……像爷爷。”
“爷爷?”胤禛心中一动,“你是说……白先生?”
白露摇头,指向玉璧:“里面的……那个。”
玉璧中的血元精华已经恢复平静,但胤禛能感觉到,它和白露之间,多了一道微弱的联系——就像自己与玉璧之间的联系一样。
苏文和绿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难道白露是……”绿漪话没说完,被苏文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文深吸一口气,对胤禛道:“贝勒爷,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掌握玉璧的运用。白露既然能与玉璧共鸣,或许……反而是好事。有他在,贝勒爷引导玉璧之力时,能轻松许多。”
胤禛看着白露,少年也正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好。”胤禛点头,“白露,你坐下。苏先生,继续教第二式。”
白露听话地在胤禛对面盘膝坐下,将黑布包裹放在膝上。苏文定了定神,重新开始讲解“逆流击”的要领。
这一次,有白露在场,胤禛明显感觉到不同。
当他尝试凝聚水元时,玉璧的响应更快、更顺畅。那股清凉的气息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地顺着经脉流转,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暗中引导。第三次尝试,他成功凝聚出一道尺许长的水箭,“咻”地射向墙壁!
水箭没入青砖,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小孔,孔壁光滑如镜,边缘还有水渍渗出。
“成了!”胤禛心中一喜。
苏文也松口气:“贝勒爷果然天资过人。那么,现在学第三式——也是潜入时最关键的一式:‘隐波遁’。”
他从书架上又取下一卷帛书,这次上面画的都是人体经络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道和行气路线。
“这一式不是攻击法门,而是隐匿之术。”苏文正色道,“将水元之力散布全身,与周围水汽共鸣,达到类似‘水遁’的效果。练到极致,可完全融入水中,肉眼难辨。不过贝勒爷初学,只要能敛去气息、模糊身形即可。”
这比前两式难了不止一筹。胤禛按照苏文所教,将玉璧中的水元引出,尝试着散布到四肢百骸。起初总是顾此失彼——要么手上水汽太浓,在蓝光下泛着明显的水光;要么脚下来不及覆盖,走路时脚步声都藏不住。
练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能做到静立时身形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看人。但一动起来,立刻破功。
“已经很快了。”苏文安慰道,“寻常人练这‘隐波遁’,没三个月入门都难。贝勒爷有真龙血脉加持,又有白露从旁协助,五日内当可小成。”
胤禛擦去额头的汗,看了看窗外——其实没有窗,他是通过玉璧感知到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乙七怎么样了?”他问。
“白露已经给他用了‘定魂香’。”绿漪答道,“那香是白先生特制的,能暂时压制蛊毒扩散。但要根治,需要青螺屿上一种名为‘水镜草’的灵药,那是血蜈蛊唯一的解药。”
胤禛眼神一凝:“水镜草长在何处?”
“就在水眼旁边。”苏文苦笑,“所以,无论为公为私,我们都必须深入水镜天核心。”
正说着,密室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绿漪开门,进来的是之前引路的小厮。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躬身道:“白先生说,请贝勒爷先用些茶点。蒋把头那边的人传回消息,两刻钟后就能到。”
胤禛确实饿了。食盒里是四样精致的苏式点心:玫瑰酥、枣泥糕、翡翠烧麦,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他简单用了些,将剩下的分给苏文三人——他们显然也一直没顾上吃饭。
用过点心,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密室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两个壮汉用担架抬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左肩缠着的绷带已被染红,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睁着——是陈五!他见到胤禛,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胤禛按住。
“别动。”胤禛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左肩是被利刃贯穿的伤,伤口边缘发黑,显然刃上淬了毒。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右腿也有刀伤。
“四爷……奴才无能……”陈五声音虚弱,“我们刚出城……就遇袭了……六个黑衣人……武功路数很杂……不像往生教的人……”
胤禛心中一沉:“蒋把头呢?”
“老蒋他……”陈五看向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他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老者约莫六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橹撑篙留下的痕迹。
“草民蒋老四,见过四贝勒。”老者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胤禛连忙虚扶:“蒋把头不必多礼。陈五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蒋老四看了眼担架上的陈五,“我给他敷了金疮药,毒也暂时压住了。但需要静养,不能奔波。”
他转向胤禛,目光在玉璧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贝勒爷,长话短说。青螺屿,我三十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岛上还没这些邪门玩意儿,只有个破庙,几户渔民。但水下的地形,我记了一辈子。”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太湖全图上的青螺屿:“岛是螺壳形状,一圈圈向内旋。最外围是浅滩和礁石群,中间是树林,最里面是山——山不高,但怪石嶙峋,易守难攻。往生教的黑塔,应该就建在山顶。”
“水下呢?”胤禛问。
“水下才是要命的。”蒋老四神色凝重,“青螺屿周围有三道暗流,按子、午、卯、酉四个时辰变换方向。不熟悉的人,船靠近就会被卷走。而且,水下有‘水迷宫’——是天然形成的石林,像迷宫一样,岔路极多。三十年前,我带人误入过一次,十二个人进去,只出来五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龟甲,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当年活着出来的人一起绘的水路图,只画了外围的三成。再往里……没人进去过。”
胤禛接过龟甲,借着灯光细看。那些线条看似杂乱,但仔细分辨,能看出是模拟水下石林的走向,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漩涡标记。
“白先生说,五日后月圆之夜,是潜入的最佳时机。”胤禛看向蒋老四,“那时暗流会如何?”
蒋老四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变:“月圆之夜……正好是子时暗流转卯时!那时水流最乱,漩涡最多,也是最危险的时辰!他们选这个时间举行大祭,恐怕就是要借混乱的水势掩盖动静!”
“但也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苏文接话,“水势混乱,他们的巡逻船不敢靠近,水下机关也可能受影响。只要我们能在子时前穿过外围,潜入岛中央……”
“难。”蒋老四摇头,“子时暗流转卯时,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期。半个时辰,要穿过三道暗流、避开巡逻、找到正确的水路进入岛内……除非有鱼一样的本事,否则根本不可能。”
所有人都沉默了。
胤禛看向白露。少年正低头抚摸膝上的黑布包裹,似乎对众人的讨论漠不关心。但胤禛注意到,当蒋老四说到“鱼一样的本事”时,白露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白露。”胤禛忽然开口,“如果是你,半个时辰,能带几个人穿过那片水域?”
白露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绿漪皱眉,“我们至少要四个人上去——贝勒爷、我、苏文,还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白露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胤禛,最后指向玉璧。
苏文恍然大悟:“你是说……你可以用音律引导水流,再借助玉璧的水元之力,暂时在混乱的水域中开辟一条相对平稳的通道?”
白露点头。
“能维持多久?”胤禛问。
白露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弯下一根——一刻钟。
一刻钟,穿过三道暗流和迷宫般的水下石林……
“够了。”胤禛眼中闪过决断,“蒋把头,请你根据这张龟甲图,给我们标出最有可能的潜入路线。苏文、绿漪,你们准备船只和装备。白露,你这几天跟着我,熟悉玉璧的特性。”
他环视众人:“五日后,子时之前,我们必须抵达青螺屿外围。月圆之时,潜入水镜天。”
蒋老四看着胤禛,这个年轻皇子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锋芒。老者沉默片刻,忽然抱拳:“草民……愿为贝勒爷领一段路。到第一道暗流为止,再往里,我这把老骨头就拖后腿了。”
“蒋把头……”胤禛动容。
“别说了。”蒋老四摆手,“陈五是替我挡了一刀才受的重伤,这个情我得还。况且,太湖是我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能让那些妖人糟蹋了。”
他走到案边,拿起笔,在龟甲图旁边铺开的宣纸上,开始勾画新的路线图。笔锋稳健,线条流畅,每一处拐弯、每一道暗流、甚至哪块礁石下可能有漩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胤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守护这片土地的,从来不只是什么龙脉、什么龙君。
还有这些生于斯、长于斯,将一生都系在湖水里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不懂玄术,不通龙气,但他们用脚丈量过每一寸湖岸,用手触摸过每一块礁石,用命搏过每一次风浪。
这才是太湖真正的“魂”。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密室里的蟠龙油灯,蓝光幽幽。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要么功成身退,要么……尸沉湖底。
胤禛握紧了手中的玉璧。
玉璧温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