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鳞影告密,杀局锁湖
湖水像黑色的绸缎,被什么东西从中撕开。
那东西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带起的水流在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月光透不进太深的湖底,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修长、覆盖着青黑鳞片的轮廓——像人,但比人更瘦长;像鱼,却有四肢和利爪。
它游过沉船的残骸,朽木在它经过时无声碎裂;穿过茂密的水草丛,那些墨绿色的长叶如遇蛇蝎般自动避让;最后钻入一片嶙峋的水下石林。石林深处,立着一座石碑。
不是天然的石头,是人工雕琢的碑。碑身青黑,刻满扭曲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碑顶蹲着一只石雕的蟾蜍,张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鳞片怪物游到碑前,伸出覆盖鳞片的爪子,在蟾蜍口中按了三下。
“咔哒。”
石碑底部裂开一个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里涌出浑浊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水流。怪物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水压逐渐增大,寻常生物到这里早就被挤碎了,但怪物身上的鳞片微微翕张,释放出某种粘稠的液体,抵消了大部分压力。它游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建在湖底的山洞,巨大得惊人。洞顶离湖底至少有十丈高,悬挂着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尖都滴着暗红色的液体,落入下方的血池中,发出“滴答滴答”的闷响。池子占了山洞大半面积,池水浓稠如粥,表面漂浮着白骨、腐烂的皮肉,还有一团团黑色的头发。
血池中央,立着一座九层黑塔的倒影——不,不是倒影,是实体!塔身从洞顶倒悬而下,塔尖离血池水面只有三尺。塔身每一层都开着窗,窗内透出摇曳的烛光,隐约可见许多人影在窗后走动,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怪物游到血池边,爬上岸。它身上的鳞片在脱离水的瞬间开始收缩、褪去,露出的精瘦男子,约莫三十岁,长发披散,眼睛是诡异的竖瞳。
他跪在血池边,额头触地,用嘶哑的声音说:“属下鳞十三,有急报。”
血池水面“咕嘟”冒起一个气泡。气泡破裂,传出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用的是蒙语:“说。”
“今夜子时,鬼哭礁方向出现异常。有人用‘镇魂曲’击散了实验用的水傀,威力极大,非寻常修士可为。”鳞十三的声音微微发颤,“属下水下潜近观察,见一船四人:一少年抚琴,琴音可引动水脉;一女子操橹,身手应是江湖高手;一书生持罗盘,似通阵法;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人未出手,但怀中藏有至宝,属下隔着十丈都能感觉到磅礴的水元之力。那宝物……与教主您七年前所得的那卷巫典,气息同源。”
血池沉寂了片刻。
然后,水面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升高,是无数冤魂在池底挣扎、哀嚎!白骨浮沉,黑发狂舞,整座山洞都开始震动,钟乳石上的暗红液体如雨般滴落。
“白——玉——京——”
那干涩的声音发出尖锐的咆哮,用的是汉语,字字带血:“你这老不死的蛟精!果然还没死透!”
鳞十三跪伏得更低,全身都在发抖。
血池水面渐渐平静。一只枯槁的手从池中伸出,皮肤灰败如死尸,指甲漆黑尖长。那只手在空中虚抓,血池中飞出一团粘稠的血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面镜子。
镜中浮现出画面——正是鬼哭礁的景象。但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艘小船的轮廓,船上的人影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只有那抚琴少年怀中的古琴,琴身上隐约浮现出一条白蛟的虚影。
“是‘镇海琴’。”干涩声音冷了下来,“白玉京把他的本命法器都给那孩子了……看来,他是真的找到传人了。”
那只手一握,血浆镜子“啪”地碎裂,重新落入池中。
“鳞十三。”
“属下在!”
“传本座法旨。”干涩声音一字一顿,“第一,所有外围巡逻的水傀、蛊人,全部收缩回青螺屿三里内。第二,开启‘九阴聚煞阵’第三重变化——‘水镜迷城’。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毒蛇般的阴冷:“放出‘血饵’,在太湖各水道散布消息:就说青螺屿三日后将举行‘水神祭’,凡献上童男童女者,可得长生净水。我要让整个太湖的目光,都聚焦到这里。”
鳞十三愕然抬头:“教主,大祭不是定在五日后月圆……”
“蠢货!”血池中涌起一道血浪,狠狠抽在鳞十三脸上,打得他皮开肉绽,“白玉京既然敢派人来试探,说明他已经锁定了我们。五日后?只怕三天都等不到!提前举行大祭,虽然效果会打折扣,但总比被人搅黄了强!”
鳞十三捂着脸,鲜血从指缝渗出:“可……可祭品还差三百……”
“那就现抓!”干涩声音咆哮,“让岸上的教徒动手,苏州、常州、湖州,所有靠近太湖的村镇,见孩子就抓!两天之内,凑齐三百童男童女,全部送到青螺屿来!”
“是……是!”鳞十三连滚爬起身,就要退下。
“等等。”干涩声音又叫住他,“那个怀揣至宝的人……你看清长相了么?”
鳞十三努力回忆:“雾气太浓,看不清脸。但……但那人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不像是寻常修士,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官府的人。”鳞十三不确定地说,“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仪,藏不住。”
血池沉默了。
良久,那干涩声音才幽幽道:“官府……莫非是曹寅?不,曹寅那老狐狸虽然难缠,但不懂玄术。难道是……京城来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阴森如夜枭:“好啊,好啊。白玉京勾搭上了朝廷,想借官府的力量对付我?可惜,他不知道,这江南的官府,早就是我往生教的后花园了。”
那只枯槁的手挥了挥:“你去吧。另外,让‘蛇姬’来见我。”
“是!”
鳞十三退下,重新化作青黑鳞片的怪物,钻入通道消失。
血池水面“哗啦”一声,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是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皙如雪,长发如瀑,披散在赤裸的肩头。她的眼睛是妖异的暗红色,嘴唇却是乌黑的,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她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纱下曲线若隐若现。
她从血池中走出,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走到池边时,红纱自动裹紧身体,化作一件华丽的大红宫装。
“教主。”她跪拜,声音甜腻如蜜。
“蛇姬,你去一趟苏州城。”干涩声音道,“查清楚,最近有哪些京城来的大人物。尤其是……身上带着水元至宝的。找到他,盯住他,但先别动他。本座倒要看看,白玉京找来的这条‘真龙’,到底有几斤几两。”
蛇姬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属下明白。若是找到……可以‘玩玩’么?”
“只要不弄死,随你。”干涩声音淡淡道,“但记住,大祭在即,别节外生枝。三天后,我要在祭坛上看到三百个鲜活的童男童女,还有……那个怀揣至宝的人。”
蛇姬舔了舔乌黑的嘴唇,笑容妖媚:“教主放心,属下最擅长……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陷阱。”
她起身,转身走向山洞深处。那里有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黑塔内部。红影消失在黑暗中。
血池重归寂静。
只有那倒悬的黑塔,烛火摇曳,窗后的人影如鬼魅般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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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边,芦苇荡。
天刚蒙蒙亮,湖面上还飘着薄雾。草棚外,胤禛盘膝坐在岸边,双手虚抱,掌心相对,中间悬着那枚蟠龙玉璧。玉璧中的暗红液体缓缓旋转,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了。
白露坐在他身边,膝上横着那张黑布包裹的古琴,但琴没打开。少年闭着眼,似乎在聆听什么。忽然,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安。
“水……乱了。”他轻声说。
胤禛收功,玉璧落入掌心:“什么?”
“太湖的水脉,在变化。”白露指着湖面,“你看那些涟漪。”
胤禛凝目望去。湖面上确实起了不寻常的波纹——不是风吹的,是从深处涌上来的,一圈套着一圈,杂乱无章。更诡异的是,这些波纹的颜色比周围的湖水略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苏文从草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感气盘。盘上的磁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青螺屿方向,颤动不止。
“出事了。”苏文脸色凝重,“青螺屿周围的煞气浓度,在半个时辰内增加了三成!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绿漪也醒了,提着双刀出来:“往生教察觉了?”
“恐怕不止是察觉。”胤禛站起身,望向青螺屿方向。虽然隔着重重雾霭,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岛屿像一头苏醒的凶兽,正在释放危险的气息。“昨晚我们在鬼哭礁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不发现才怪。”
蒋老四叼着旱烟杆走过来,眯眼看了会儿湖面,忽然说:“潮汐不对。”
“什么?”
“按常理,这会儿该是平潮,水面最稳。”蒋老四指着岸边,“可你们看,水线在下降,退潮提前了半个时辰。而且退的速度太快,这不正常。”
他蹲下身,从岸边抓起一把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有血腥味。”
胤禛接过湿泥,确实,泥土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腥气,和昨晚那些水傀融化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们在加速准备。”苏文沉声道,“提前退潮,很可能是为了方便运送什么东西上岛——或者,从岛上运什么东西下来。”
正说着,远处湖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队船影。
不是渔船,是五艘黑色的快船,船身狭长,没有帆,全靠桨划。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蒙着脸,腰间佩刀。船行极快,破开水面,笔直地朝着芦苇荡方向驶来!
“是往生教的巡逻船!”绿漪握紧双刀,“他们找过来了!”
蒋老四啐了一口:“肯定是昨晚那东西回去报信了。快,收拾东西,从芦苇荡深处走!”
几人迅速退回草棚,将重要物品打包。白露抱起古琴,胤禛将玉璧贴身藏好,苏文收起感气盘,绿漪和蒋老四负责断后。
但已经晚了。
那五艘黑船在离岸三十丈处停下,船上的黑衣人齐齐张弓搭箭,箭尖指向芦苇荡!
“放!”
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绑着油布,点燃了火,落地即燃!
“嗖嗖嗖——”
芦苇荡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枯黄的芦苇遇到火就着,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走水路!”蒋老四大吼,“从水下走!”
胤禛几人扑入湖中。冰冷的湖水暂时隔绝了火焰,但箭矢还在不断射入水中,有些射得深的,几乎擦着他们的身体划过。
白露在水下打了个手势,指向西边——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水草丛。几人会意,跟着他潜入水草丛深处。
黑船上的黑衣人见芦苇荡燃起大火,不再放箭,但也没有离开。五艘船分散开来,开始绕着这片水域巡逻,显然是打算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