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冷光映在江逾白的眼底。来电显示是“小太阳”，两个字跳了一下，他划开接听。
手机贴上耳朵的瞬间，左手已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属笔，指尖轻巧地转动着，一圈又一圈。电脑还开着，那首新歌做到一半，进度条停在37%的位置。屏幕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音轨——人声、钢琴、环境音交织在一起，主旋律尚未成型。风扇低鸣，远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是城市未眠的呼吸。
“江老师！你还在工作吗？我刚收工！累死了但超开心！”沈照的声音猛地冲进耳膜，语速飞快，带着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戏里挣脱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笔尖轻轻点着掌心。
“今天陆影帝太厉害了！他就站在我对面，教我怎么用呼吸控制情绪，说‘台词不是说出来，是呼出来的’，哇——”她拉长尾音，“我当场就懂了！他还说我眼神太干净，要加点‘破碎感’，然后直接示范。那种从温柔到绝望的变化，我真的看呆了。就像玻璃裂开前的一秒，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碎了。”
她顿了口气，继续说：“我录了一小段视频存着，回去要反复看。你觉得我能学会吗？”
江逾白没回答，放下笔，换右手握手机。另一只手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段视频，标题是“沈照·眼神练习·0317”，是她三个月前试镜时的表演片段。
“我觉得他好专业，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她语气认真，“刚才对戏，一句话他说了五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导演都没喊停，他自己不满意，第六遍才过。我在旁边记笔记，结果被他发现了，他还问我需不需要录下来慢慢看。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敬业？”
“嗯。”他声音低沉。
“你不觉得他特别有魅力吗？”她忽然问，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
“你说的是演技。”他说。
“当然啊！就是演技！”她急忙解释，“我是说他对表演的态度，太认真了。每一个表情都要准，连手指弯多少度都要设计。我都想以后每天早上先练十分钟呼吸再开工，就像你说的那样，让身体记住情绪。”
江逾白嘴角微动，没出声。他看了眼时间：凌晨00:46。他知道她还没吃饭，也知道她此刻一定蜷在剧组的休息车里，裹着那件旧毛毯，一边打电话，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拍哭戏太多，腿总是累的。
他打开音频软件，播放刚才自己试唱的那一句：“你不必回头看我，但我始终在这里。”声音沙哑，未经修整。
“喂？你还在听吗？”她察觉到沉默，语气有些不安。
“在。”他按下暂停键，“我在听。”
“我说，我要是学会了这个，下次演你写的那种‘爱而不得’的角色，会不会更像？”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点撒娇，“你什么时候再写一首给我唱？我都准备好嗓子了。我现在连睡觉都戴眼罩，怕黑眼圈影响状态。”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两秒后，敲下一个和弦。C小调，为后续转调做准备。
“你想演？”他问。
“当然想！”她立刻答道，“只要是江老师写的，我都想演。你是唯一一个能把我的声音写进故事里的人。别人找我唱歌，是因为我能唱；你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痛。”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逾白闭了下眼。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听她唱歌。那时她刚进公司，在试音棚唱一首冷门民谣，唱到一半突然哽住——不是不会唱，而是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难过。她低头擦了下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把整首歌唱完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值得好好写一次。
“你喝了多少热水。”他忽然问。
“八杯！我都记本子上了。”她得意地说，“等你回来检查。”
他没接话，重新播放那段旋律，耳机紧贴耳廓，仔细捕捉她气息里的变化。她在进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哎对了，今天盒饭的鸡腿特别柴，不像你家楼下那家卤味店的。”她换了话题，语气有点抱怨，“你说剧组能不能请个固定厨师？天天吃这个，我怕营养跟不上。昨天我还让助理带清蒸鱼，结果堵车，到片场都凉了。”
“你吃完了？”他问。
“吃了，但吃得慢。”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了下来，“灯光组那个新来的助理又忘了关主灯，导演说了两次都不改。我就提醒他一次，他反而瞪我。我又不是针对他，我只是怕影响拍摄节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拖沓。”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她声音更轻了，带着点委屈，“可我觉得不对的事就得说。就像你说的，做事要有标准。不能别人都糊弄，你也跟着糊弄。”
江逾白把笔夹进笔记本，合上。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她的声音，不该被浪费。”
“今天还有什么？”他问。
“没了。”她顿了顿，呼吸有些不稳，“其实还有……但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说。”他说。
她沉默几秒，像是在攒力气。
“就是……陆影帝今天拍完戏，主动问我有没有不舒服。”她小声说，“因为我NG了三次，他以为我状态不好。他还说如果需要，可以陪我对戏到深夜。我当然拒绝了，但你觉得他是不是人特别好？”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给她的歌·废案”。
三个字静静躺着。
“他对你严格，是对你的尊重。”他说。
“你也这么对我。”她笑了，“但你是为我好，他是职业素养。你是那种会因为我唱错一个音就让我重来二十遍的人。别人觉得你苛刻，我知道你是相信我能更好。”
他没说话。
“你说我是不是进步了？”她又问，语气小心翼翼。
“有。”他说。
“那你高兴吗？”她追问。
“嗯。”他答。
“光说一个字不行！”她不满，“你要说完整句子！不然我挂电话了。”
他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