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山路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比前几日轻了些。
沈晏清坐在马车里,右手掌心还隐隐发烫。他没包扎,只用布裹着,动作多了就疼。可他没停下。
昨夜走出险段后,队伍在一处平地扎营。天刚亮,向导就来报,说前方路通了,能走大车。沈晏清点头,下令启程。
这一路走下来,他想的事越来越多。
他们带的是绸缎、瓷器、药材,都是外面紧俏的货。可进了这九城寨的地界,没人愿意收。不是嫌货不好,而是规矩不合。
第一站,他们按金陵法子签契,对方却说要先拜山神;第二站,他们想验货定价,却被拦住,说外人不能动本地秤;第三站,买家当面点头,转头就反悔,连门都不让进。
王管事气得骂街,说这群人刁难生意。
可沈晏清知道,不是刁难。是他们不懂。
就像那晚的试心,别人眼里是仪式,他们眼里是麻烦。可你若跳过,路就断了。
所以他决定换一条路走。
车队停在第四城寨外。这里比前三处大,城墙是石头垒的,门口有守卫。
沈晏清下车,没带账册,也没提货。他让通译去打听,哪位商家最有威望,愿意见外客。
半个时辰后,通译带回消息:城中有个姓罗的老商,做山货起家,如今掌控药材交易,族中子弟遍布各寨。他早年曾出过远门,懂官话,也见过外货。
沈晏清说:“我去见他。”
通译迟疑,“他说不见生客,除非……有人引荐。”
“那就找人引荐。”
“谁?”
“昨夜那个向导。”
向导叫阿岩,是本地青年,父亲早死,跟着叔父打猎为生。他昨天帮队伍避过塌方,又识破冒充商队的贼人,沈晏清已经留了心。
找到阿岩时,他正在收拾包袱。
沈晏清直接开口:“我想见罗老商,你肯不肯帮我引路?”
阿岩摇头,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不是商人,说不上话。”
“但你是本地人。”沈晏清说,“你说的话,比我们值钱。”
阿岩低头不语。
沈晏清从怀里取出一块银角,放在地上。“我不逼你。你愿去,这块银子归你;不愿,我另想办法。”
阿岩盯着银子,没动。
过了会儿,他弯腰捡起,转身就走。
沈晏清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城。街上行人不多,看见外乡人,都远远避开。
走到一座石屋前,阿岩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老仆的脸。阿岩说了几句本地话,老仆看了看沈晏清,又看了看阿岩,才开门。
屋里光线暗,摆着几张木桌。一个老人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串干草,正往火盆里放。
沈晏清行礼,“晚辈沈晏清,来自江南,特来拜见罗老先生。”
老人抬眼,目光很沉。
“你就是那个过试心的人?”
“是我。”
“为什么来见我?”
“因为我想做生意,但做不下去。”
老人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外人,总觉得自己规矩大。来了就想改我们的法子,签契、验货、定价,一样都不能少。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守这些规矩吗?”
“不知道。”沈晏清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谈买卖,是来问缘由。”
老人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挥了下手,老仆端来一碗水,放在桌上。
“喝水。”
沈晏清接过,一饮而尽。
“这水,是从后山井里打的。”老人说,“那口井,是我们祖辈挖的。每家每户轮流守,每月初一祭井神。你要是直接拿桶去打,没人拦你。可第二天,井就干了。”
沈晏清放下碗,“所以规矩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活。”
“对。”老人点头,“你们带来的货,能换粮食、换盐、换铁器。我们想要。但我们更怕乱。你们若坏了规矩,后面的人就都不敢来了。”
沈晏清明白了。
他们不是抗拒交易,是抗拒无序。
“那您觉得,该怎么合作?”他问。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张皮纸。上面画着几条线,连着九个点。
“这是九寨商路。”他说,“以前也有外商来,但他们只卖一趟,赚完就走。我们学不到东西,下次还得等。我不想这样。”
“您想长久合作?”
“我想让年轻人学会记账、看货、谈价。”老人看着他,“你能教吗?”
“能。”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的货,必须经我们手分发。价格由双方议定,不能独断。若有新货进来,先给本地商户看样。”
沈晏清没立刻答。
这条件不轻。等于把定价权交出去一部分。
可他想到昨夜山路,想到阿岩递来的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