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抢不来,只能换。
“我可以答应。”他说,“但我也要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你们派三个年轻人,跟着我的商队走三个月。学记账,学走货,学外面的市价。回来后,他们可以自己做主。”
老人眯眼,“你不怕他们学会后甩开你?”
“怕。”沈晏清说,“但我更怕你们一直不信我们。”
老人忽然笑了。他拍了下桌子,对老仆说:“拿酒来。”
酒是自酿的,味道冲,喝下去喉咙发热。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罗老商召集八寨代表,在城中祠堂开会。
沈晏清站在台前,拿出一份新契书。上面写了合作条款:外货入寨,先由联会验样;定价由双方代表共议;每批货抽出半成利,用于培养本地学徒。
有人反对。说这样会让外人掌控命脉。
罗老商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他们肯教,我们就肯学。学成了,路才真正是我们的。”
会议持续到傍晚,最终签字画押。
当晚,罗家设宴。沈晏清被请上首座。
席间,阿岩坐在角落。沈晏清看见他,举碗示意。
阿岩犹豫了一下,也举了碗。
酒过三巡,罗老商说起往事。他年轻时去过陇西,见过大市集,回来就想建商路。可没人信他,都说外人靠不住。
“今天你是第一个,肯坐下来听我说话的外商。”他看着沈晏清,“很多人以为做生意是拼谁狠,其实是拼谁能忍,能等,能让一步。”
沈晏清点头。
他想起王管事昨天还在骂人不开化。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不开化,是没找到说话的方式。
宴会结束,沈晏清回到营地。
王管事迎上来,脸色复杂。“少爷,真的签了?咱们的利少了一成。”
“少了。”沈晏清说,“但路通了。”
“可他们以后要是抬价呢?”
“那就再谈。”沈晏清说,“谈不拢就走人。但至少现在,我们能进来。”
王管事叹气,不再说话。
夜里,沈晏清坐在院中,右手泡在冷水里。
通译走过来,低声说:“少爷,我查到了。罗老商二十年前去过金陵,和一家药行合作过三年。后来那家行东卷款跑路,他亏光了本,才回乡重新开始。”
沈晏清闭眼。
难怪他对外商这么警惕。
也难怪他今天愿意谈。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三天后,第一批货正式开市。
绸缎摆在长桌上,本地妇人围上来摸料子。有人问价,通译报了数字。旁边一个年轻学徒立刻掏出小本,记下。
沈晏清站在边上,看着那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走过去,轻声问:“你学多久了?”
“三个月。”那人抬头,“罗老说,我要学会看市价。”
沈晏清笑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笔,递过去。“这个送你。写字比算盘快。”
那人双手接过,像接供品一样郑重。
中午时,第一笔交易达成。五匹绸缎,换了两袋盐、十斤铁钉、一张猎弓。
没有银子,全是物物交换。
但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下午,沈晏清让王管事准备第二批货单。这次加了棉布、针线、小儿药。他知道这些在寨子里紧俏。
阿岩来找他,说罗老商请他明日再去一趟。
“什么事?”
“他说有新路要告诉你。”
沈晏清点头。
他明白,这条路不会一直平坦。会有争执,会有猜忌,会有反复。
但他也明白,只要有人愿意说话,就有希望。
太阳落山前,他站在营地外,看着远处的山。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道红痕。
它还在疼。
但它撑住了。
阿岩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饼。这次他没放在石头上,是亲手接的。
沈晏清咬了一口,有点硬,有点咸。
但他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