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十二月廿八日,大青城。
夜已深,书房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云苏眼底的寒意。她正在给李义写信,將此间安排都一一告知,另外她让李义和胡太医商量一下,能不能让邓修翼假死,从宫中脱身。
裴世宪端著一碗银耳羹,从外间来到李云苏的书房。碗放置桌上时,发出一声清响,让李云苏抬头。一看是裴世宪,她慌忙挪开了眼。裴世宪坐在了她的对面,默不作声,等她写完信。李云苏又看了裴世宪一眼,知道他有话对自己说,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苏苏,”裴世宪道,“我拦了李仁。”
李云苏看向了他,“为何”李云苏的声音不高,刮过寂静的空气。
裴世宪蹙著眉,盯著李云苏的杏眼,烛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頜线。“苏苏,有些血,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净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固执,“你的手,不该被这个染脏。”
李云苏错开了他的目光,將眼神放在给李义的信上,这封信上到处都是“邓修翼”的名字。
“脏”她几乎是嗤笑出声,“邓修翼为我做的,哪一件不是沾血的事他为我做的,我为何不能为他做他为我沉沦,我亦可为他赴地狱!”邓修翼的名字被她掷出,带著孤注一掷的痛楚,既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软肋。
“那不一样!”裴世宪的声音依然低沉,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又带著一种怜惜,“他是……他是身不由己,挣扎求生。而你,李云苏,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你的父亲是李威,是英国公,是和大庆一样荣耀传承的勛贵。当年国公爷为何要费尽心机去垄断与倭寇的私市交易难道是为了引狼入室吗不!他是知道海禁开不了,想把这股祸水锁在可控的笼子里,保沿海百姓一线生机。他是用尽手段和心计,都是为了百姓……”
李威的名字,像一枚猝不及防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李云苏强撑的戾气。她挺拔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眼底翻腾的恨意被一层猝然涌上的、属於女儿的水光短暂覆盖。父亲那双慈爱的眼睛破了虚空,似乎穿透了生死,落在此刻她沾满復仇欲望的手上。
她別开脸,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依旧固执地筑起高墙:“我已经不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了。英国公府也没有了。裴世宪,你是世家名门,生来就在光明之下,自然不懂何为黑暗。我与邓修翼,本就是行走在永夜里的影子。这双手,早已不配乾净。”
裴世宪深深吸了一口气,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光明”他向前一步,逼视著她,“苏苏,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如今看来,金鑾殿上那些朱紫贵人,哪一个不是踩著百姓的血肉上位的他们口口声声的仁义道德,底下浸透了多少无辜者的尸骨开封水灾,怀安京观,最后都成了他们功成名就的奠基石。如果在以前,我可能会用道德文章审判你,劝诫你,现在我不会。我只会跟你说:邓修翼,为你呕心沥血,自囚於深渊;你,李云苏,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其实从未背弃本心。如果你们算是身在黑暗,那你们在黑暗里捧出的真心,比他们头顶的冠冕乾净千百倍!”
李云苏转过脸,看向他,她从来都认为裴世宪和自己不是一类人。自己和邓修翼一样,天生带著残缺,身处险境,可以手沾鲜血。裴世宪虽然因为合作来到自己身边,几次三番救自己的命,虽然也曾表白,被拒后一直克制。但他本质仍是將来要立朝堂的袞袞诸公,是名门世家。
裴世宪发现了她转过来的目光,鼓励了一下自己,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苏苏,邓修翼他,也绝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他为你做尽一切,不是要看你为了他,也把自己变成嗜血的修罗!而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清晰的、自知的渺小,“我在你心里或许毫无分量,但我也不会同意。”
李云苏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强硬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减。她紧抿著唇,眼神复杂地落在裴世宪脸上,有挣扎,有动摇,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最终,她又挺直了腰背,几乎是负气般地低吼:“那你走!离开这里!”
裴世宪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沉静,更坚定。“很早前,我便说过,即便你赶我,我也不会走。”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辅卿,要守著你。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人沾上这些脏血,那只能是我。我不会让你手上沾半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云苏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震盪。她猛地抬眼,撞进裴世宪那双坦荡而决绝的眸子里。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回报,仅仅是为了守护本身。这份纯粹而沉重的牺牲宣言,让她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任何强硬的话语,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巨大的震愕在胸腔里迴荡。
书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李云苏的沉默,是风暴过后的废墟,也是某种默许。
裴世宪知道,时机到了。他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条理,却比刚才的宣言更具力量:“东南要乱,不一定要靠倭寇的刀兵。今年朝廷府库空虚,加赋江南已是定局。生丝,是江南世家的命脉。若在淮安的度支总所,提前筹谋,以重资压住其他收丝商人,在开春前压住生丝价格,让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巨室豪商,先狠狠出一次血……待到朝廷加赋的旨意一到,民怨与世家的怨懟交织,东南自会沸腾。不用倭寇,照样能让他们焦头烂额,乱象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