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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好言相劝(2 / 2)

窗外呼啸的北风卷著地上的残雪,那声音如同鬼厉尖叫。李云苏紧抿著唇,眼神复杂地落在裴世宪脸上片刻,那目光里有挣扎褪去后的虚浮,有被洞穿的不甘,更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她不再看裴世宪,倏然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上那封摊开的、写给李义的信。信纸上的字跡,尤其是那些关於“引倭寇”、“乱东南”的筹谋字句,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烧红的针扎著她的视线。

带著一种近乎自惩的决绝,她伸手重新抓起了那支搁置的狼毫笔。笔尖饱蘸的墨汁早已半凝,她用力在砚台上掭了掭,让浓黑的墨重新润泽笔锋。然后,她的手腕悬停在信纸上方,在那个关於“倭寇”的段落处,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接著,笔尖落下。她没有粗暴地涂黑整段,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在那些关键的字句上——“倭寇”、“入寇”、“扰乱”、“劫掠”……逐一用力地点下浓重的墨点。每一个墨点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覆盖掉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字眼。点完,她又在整段文字的右侧,从上至下,乾脆利落地划了一道笔直的、粗重的墨线,如同给这段危险的计划钉上了最后的棺盖。

做完这一切,她將笔再次搁下,指尖微微发白。那封修改过的信,带著新鲜的、未乾的墨跡,静静地躺在桌上。覆盖旧计划的墨点墨线,和营救邓修翼的文字形成刺目的对比。

裴世宪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隨著她的动作。当他看到她精准地点墨覆盖掉那些关键词句时,心头那块巨石终於轰然落地。那一道道墨点墨线,就是她无声的宣言。他看到了她的挣扎,更看到了她最终的选择,亲手扼杀了那个復仇的恶鬼。

这时,裴世宪微微向前倾身,用著温暖的声音,对著李云苏道:“苏苏,无论发生什么,你始终有我。”

裴世宪的声音温暖而低沉,如同冬夜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並不炽烈,却带著穿透骨髓的暖意,直直地照进了李云苏那一片冰封狼藉的心底。“苏苏,无论发生什么,你始终有我。”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李云苏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心锁。

她才刚刚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挺直的肩背又一次瞬间垮塌下去,仿佛被抽掉了脊骨。一直强撑著的、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的头颅,也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几乎要抵到冰冷的桌面。搁在桌沿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然后,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恐惧、无助、以及为邓修翼所承受的一切痛楚,如同被凿穿的冰河,终於衝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硬挤出来的呜咽,先是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漏出。紧接著,这呜咽迅速失去了控制,变成了破碎的、难以连贯的抽泣。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那埋下去的头颅下,传来再也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

眼泪,终於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清泪,而是滚烫的、大颗大颗的泪珠,带著积攒了整整一日的惊惶、绝望和痛苦,爭先恐后地夺眶而出,迅速打湿了她面前的衣袖,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跡。她哭得全身都在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一般。这是自得知邓修翼消息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痛哭。

裴世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痛而温柔地笼罩著那个在他面前彻底崩溃的身影。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不需要劝慰,不需要道理,她只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崩塌的角落,来容纳她这场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宣泄。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覆上她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冰冷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覆盖,传递著一种无声的、恆定的暖意,一种“我在”的、沉默的证明。

感受到了手背上的暖意,她忽然抬起了泪痕狼藉的脸。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杏眼,此刻红肿不堪,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痛苦、脆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她的目光不再是躲闪或倔强,而是直直地、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穿透迷濛的泪雾,牢牢地锁住了近在咫尺的裴世宪。

然后,在裴世宪沉痛而温柔的注视下,她那只一直无意识蜷缩在桌沿、冰冷颤抖的手,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明確地抬了起来。不是推开他的手,更不是防御。那只手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指尖带著泪水的湿意,缓慢地、带著一种孤雏般的无助,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攥住了裴世宪搁在桌边的前臂衣袖。

力道並不大,甚至带著一种虚弱的迟疑。但那微微向自己方向拉扯的意图,那指尖传递的冰冷和依赖,那仰起的脸上无声的哀求,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抱住我……別让我一个人沉沦下去……別让我变成世人都不认识我的样子……”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比刚才那场痛哭,更让裴世宪的心被狠狠攥紧。他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几乎將她撕裂的孤独黑洞。没有丝毫犹豫,也无需任何言语,他立刻倾身向前。他的动作迅捷而坚定,却又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头,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瞬间將她冰冷、颤抖、崩溃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完整地包裹了起来。

当被那个带著体温和淡淡皂角清苦气息的怀抱拥住的瞬间,李云苏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颤,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倒在他怀中。她將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衣襟,仿佛那里是抵御整个冰冷世界的唯一壁垒。那压抑的、破碎的悲泣声,终於找到了一个更深的、更安全的容器,变得更深沉、更无所顾忌,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恐惧、爱恋和孤独,都尽情倾泻在这个沉默而坚定的怀抱里。

裴世宪收紧手臂,下頜轻轻抵在她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稳定的心跳,为她构筑起一方小小的、临时的避风港。他能感受到胸前衣襟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浸透,也能感受到怀中身体那剧烈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颤抖在一点点平復。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书房內,只有炭火的微光和怀中人无法停歇的悲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这无声的拥抱,对抗著无边的寒冷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