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静滞深渊(1 / 2)

心跳监测仪刺耳的直线音在医疗中心回荡。

“除颤器!三百焦耳!”主治医生吼着,电极片按在曹昆裸露的胸口。

砰!身体弹起,又落下。屏幕上依然是一条冷酷的直线。

“没有反应!心室纤颤!”

“注射肾上腺素,再来一次!三百六十焦耳!”

砰!

曹昆躺在静滞舱里,但能量液已经抽干——为了抢救,舱盖打开,他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下,金色和暗绿色的纹路像受惊的蛇群般疯狂扭动,时而金色压制绿色,时而绿色反扑金色,每一次拉锯都在他的体表留下新的龟裂伤口,渗出的不是血,是混合着光屑的粘稠体液。

“血压测不到了!脑电波活动……归零……”

“继续!不能停!”

“医生……”一个年轻护士颤声说,“他的瞳孔……在变……”

主治医生凑近看。曹昆睁着眼睛,但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绿色,瞳孔则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像新族的眼睛,但更诡异。而且,那对瞳孔里,正倒映着一些快速闪过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画面:

巨大的、由生物组织构成的实验室穹顶。

无数悬浮在半空的培养槽。

一个白发苍苍的上古文明研究员,正将一枚发光的晶片插入某个光滑皮肤造物的后颈。

然后,研究员转身,看向“镜头”——看向正在经历这段记忆的曹昆——露出一个疲惫而悲伤的微笑。

“基因记忆反馈……”主治医生后退一步,“他的意识沉进转化能量携带的记忆碎片里了。物理抢救没用,必须精神干预!”

“谁能做精神干预?李静研究员已经……”

“我。”

刘雯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决。

“不行。”黄家声从她身后匆匆赶来,“刘雯雯,你的精神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强行接入可能——”

“那就看着我男人死?”刘雯雯转头,眼里有泪,但声音很稳,“黄教授,曹昆救过我多少次?救过大家多少次?现在他躺在那里,心跳停了,脑子里在放五千年前的恐怖片,而你们告诉我‘不行’?”

她走到静滞舱边,握住曹昆冰冷的手。

“告诉我怎么接入。”

意识深处,基因记忆幻境。

曹昆“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上古文明的“造物圣殿”。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神庙——高达百米的穹顶上,全息星图缓缓旋转;地面铺着温润的玉石,上面蚀刻着复杂的能量导流纹路;四周墙壁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活着的、半透明的生物组织,内部有淡金色的光流脉动。

圣殿中央,排列着三千个培养槽。

每个槽里,都漂浮着一个正在成型的“仆从族”个体。它们比现在的荒族更精致:皮肤是珍珠般的乳白色,五官柔和,四肢修长,甚至有类似头发的、柔软的能量触须。它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在母体中沉睡的胎儿。

一个穿着白袍的老者站在中央控制台前。他的脸……曹昆见过。在火种记忆里,在镜像实验场最后的壁画上。他是七位火种长老之一,名叫“禹”,是“造物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禹正在对身边的助手——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说话。声音通过某种精神共振,直接印在曹昆的意识里:

“第一百零七次基因稳定测试,结果如何?”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年轻研究员调出数据,“我们终于解决了情感模块与服从协议的冲突。这一批仆从族,既拥有完整的共情能力和创造力,又会对创造者保持绝对的忠诚与爱戴。”

“爱戴……”禹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划过控制台上的基因图谱,“我们不配被爱戴。我们创造了他们,赋予他们智慧,却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定位为‘工具’。”

“老师,他们不是工具。”年轻研究员认真地说,“他们是伙伴,是助手,是新文明的火种守护者。您不是一直说吗?当大灭绝波来临,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撑不住,至少要让仆从族带着文明的火种,在废墟上重建——”

“然后呢?”禹打断他,“重建之后呢?他们是应该建立自己的文明,还是永远当我们的影子?”

年轻研究员沉默了。

禹看着培养槽里那些安睡的造物,眼神复杂:“我修改了最后的基因编码。加入了一个……‘自由开关’。”

“什么?”

“当仆从族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当他们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意义,当他们渴望真正的自主时……”禹调出一段隐藏的基因序列,“这个开关会被触发。它会解除服从协议的情感压制部分,让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继续效忠,或者……离开。”

“老师,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都离开——”

“那说明我们错了。”禹平静地说,“如果我们创造的文明,最终选择抛弃我们,那一定是因为我们配不上他们的忠诚。”

他关闭屏幕,转身离开控制台。但在转身的瞬间,曹昆看到,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画面开始破碎。

像打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后续:

禹将七类火种载体——龟、鸟、蟒、菇、蚁、虫、鱼——的基因密钥,分别植入七个仆从族“初代个体”的遗传代码深处。

大灭绝波来临前夜,禹在圣殿里对着三千个刚刚苏醒的仆从族发表最后的演讲:“去吧,孩子们。去地底,去深海,去云端。活下去,记住我们,然后在未来……成为你们自己。”

仆从族们跪拜哭泣,然后分批撤离。

但其中一个初代个体——它的皮肤不是乳白色,是暗绿色,眼睛是六颗金色的晶状体——没有跪。它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禹的背影。

然后,这个暗绿色个体转身,走向圣殿深处一个禁止进入的区域。

它用触须打开了一扇隐藏的门。

门后,不是上古文明的科技,而是……

曹昆的“视线”跟着它进去。

那是一个小型的、与圣殿风格格格不入的密室。墙壁是纯粹的黑色,表面流动着像石油又像血液的粘稠物质。密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黑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眼睛,每只眼睛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暗绿色个体跪在肉瘤前。

黑色肉瘤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低沉、混浊、像无数声音重叠的呓语:

“你来了……”

“背叛者……”

暗绿色个体低下头:“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我们这一族,真正地活下去。”

“他们把你当工具……我懂……”

“我可以给你力量……真正的力量……”

“但需要……祭品……”

暗绿色个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什么祭品?”

“情感。” 肉瘤说,“把你对创造者的最后一丝眷恋……给我。然后,我会给你‘控制器’的图纸……和‘转化能量’的源代码……”

“你可以让你的族人……变得更强……更纯粹……不再受制于那些虚伪的‘爱’……”

暗绿色个体抬起头,六颗眼睛里,最后一点人性的温暖彻底熄灭。

“好。”

它把手按在肉瘤上。

肉瘤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刺入它的皮肤。暗绿色个体剧烈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它的记忆、情感、对禹的感激、对同伴的关怀……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源源不断注入肉瘤。

肉瘤满足地搏动着,开始分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凝结,变成一枚紫黑色的晶体碎片。

控制器碎片的第一块。

画面再次破碎。

曹昆的意识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他看到了更多:

暗绿色个体——它就是荒的直系祖先——带着碎片回到新生的仆从族中,开始秘密传播“转化教义”。

一部分仆从族接受了转化,皮肤变成暗绿色,情感被剥离,成为最早的“新族”。

另一部分拒绝,双方爆发内战。

禹在临终前得知这一切,悲愤交加,但已经无力阻止。他只能启动最后的备用计划:将“自由开关”的触发条件,从“自主发展到一定程度”,改为“当控制器力量出现时自动激活”。

他希望,当新族用控制器压迫同胞时,那些还保留情感的仆从族,能获得反抗的力量。

但计划失败了。

因为荒的祖先,在获得碎片的同时,也得到了黑色肉瘤的另一个“馈赠”:一段隐藏在碎片深处的“后门代码”。这段代码会感染任何接触控制器的仆从族,缓慢腐蚀他们的情感模块,最终让他们也变成新族。

五千年。

转化与反抗,镇压与逃亡。

直到今天。

直到荒。

“所以……”曹昆在记忆的洪流中艰难地维持自我,“新族的诞生……是因为那个黑色肉瘤……它是什么……”

画面突然定格。

然后,所有记忆碎片同时转向曹昆。

三千个画面,三千个声音,同时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知道……‘收割者’……到底是什么吗?”

曹昆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恶意,从记忆深处涌出,扼住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

那是……活着的、潜藏在基因信息里的某种存在。

它在看着他。

它在笑。

现实世界,医疗中心。

刘雯雯的额头与曹昆的额头贴在一起。她的太阳穴上贴着精神链接电极,另一端接在研究院最新研发的“浅层意识潜入装置”上。

“脑波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不够。”技术员盯着屏幕,“至少需要百分之六十,才能建立稳定的记忆共享通道。”

“怎么提高?”刘雯雯闭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松,试着回想你们共同的记忆,建立情感共鸣——”

“我不需要回忆。”刘雯雯握紧曹昆的手,“他就在那里。我一直都知道他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不是用嘴,是用意识,用她与曹昆两年多来生死与共积累下的、无法言说的默契。

绿海里,他把她从变异藤蔓下拖出来,自己背上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沸腾湖边,她高烧昏迷,他守了三天三夜,用柳树树芯一点点给她续命。

镜像实验场,他准备牺牲自己当守门人,她抓住他的手说“你选哪条路,我都跟你一起”。

昨天晚上,在运输直升机上,她看着他躺在静滞舱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敢死,我就去地府把你拽回来。

情感不需要翻译。

那些画面、温度、触感、决心,像最纯粹的能量流,顺着链接涌入曹昆的意识。

同步率飙升至百分之七十五。

“通道建立!”技术员惊呼。

下一秒,刘雯雯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猛地睁开——但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医疗中心的灯光,而是上古圣殿的穹顶。

她进入了曹昆的基因记忆幻境。

幻境里,曹昆正被那三千个声音的质问逼到意识边缘。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温暖、有力、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汗味和硝烟味。

刘雯雯的手。

“曹昆。”她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清晰得像在耳边,“看着我。”

曹昆“转头”。在记忆碎片的洪流中,刘雯雯的身影像一座灯塔,稳稳地站在他身边。她穿着作战服,手持复合弓,眼神锐利如常。

“这些都是过去。”刘雯雯说,“你被它们拖住了。醒过来,现实世界需要你。”

“但我必须知道……”曹昆艰难地说,“那个黑色肉瘤……收割者……它们到底——”

“知道之后呢?”刘雯雯打断他,“你会变成历史学家,还是继续当曹昆?”

她指向那些逼近的记忆碎片:“这些东西,是你体内的新族基因带来的。它们想用‘真相’淹没你,让你迷失在过去。别上当。”

“可是——”

“没有可是。”刘雯雯拉开弓,箭矢不是实体,是由她的意志凝聚成的银色光芒,“我数三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

记忆碎片开始尖叫,像被激怒的蜂群般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