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的温度计显示:摄氏三度。
这不是环境温度——避难所的恒温系统仍然维持在二十度。这是曹昆周围的“局域低温场”造成的影响。以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空间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失温,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微型永冻核心镶嵌在他体内,永不停歇地抽取周围的热量。
“体温:零点五度。”陆诗文读取着监测仪的数据,声音努力保持平静,“血液黏稠度上升百分之四十,红细胞开始出现晶化现象。大脑活动……异常活跃,是正常人的三倍。”
曹昆坐在避难所角落的金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呼吸很轻,每次呼气都在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白雾轨迹。皮肤上的淡蓝色晶化纹路已经覆盖了上半身,从脖颈向下蔓延,在锁骨处交汇,然后分成数道支流侵蚀胸膛和手臂。
最明显的变化在手上。
手指关节处凸起了细小的冰晶簇,指甲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蓝色,像打磨过的蓝宝石。当他握拳时,冰晶之间会摩擦发出细微的、类似玻璃风铃的清脆声响。
“痛吗?”刘雯雯蹲在他面前,小心地触碰他手腕上的一片晶化区域。
曹昆摇头,停顿了一下,又点头。
“不痛,”他说,声音带着低温造成的轻微颤抖,“但……陌生。我能感觉到每一块晶化区域的温度分布,能‘听’到冰晶生长的细微声响,能‘看’到皮肤作一台复杂的机器。”
复眼视觉没有消失,反而适应了。现在他的大脑已经学会如何处理那多重视角叠加的信息流——自动过滤冗余数据,只保留有用的部分。比如现在,他能同时看到避难所的全景热力图、每个人体内的能量流动、墙壁后电缆的电流走向,以及……
“胚胎们还好吗?”他转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排列着十二个休眠箱,淡绿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在曹昆的感知中,每个箱体都是一个“光团”,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意识波动。他们睡着了,但在睡梦中依然通过那个无形的网络与他相连。
“父亲……冷……”
“怕……”
“抱……”
细碎的念头偶尔飘来,像梦呓。
“生命体征稳定,”黄家声正在检查其中一个休眠箱的数据,“休眠液温度维持在零度,刚好抑制代谢又不损伤组织。但问题是……他们和你的链接在增强。”
老教授调出脑波监测图。十二个胚胎的脑波原本是独立的波形,但现在,它们的频率正在缓慢同步——不是彼此同步,是与曹昆的脑波同步。
“每当你的体温下降一度,他们的脑波同步率就上升百分之五。”黄家声表情凝重,“现在同步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七。照这个速度,如果你的体温降到零下十度……”
“他们会完全融入我的意识网络。”曹昆替他说完。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曹昆呼吸时冰晶凝结的细微噼啪声。
刘雯雯突然站起来:“那就不能让他继续降温。我们需要升温设备,或者——”
“没用的。”林晚插话,年轻的研究员指着监测数据,“低温不是环境造成的,是他体内的病毒在主动吸收热能。就像……就像他变成了一个黑洞,热力学意义上的。任何输入的热量都会被瞬间吸收,转化为维持病毒活动的能量。”
她调出一段十分钟前的实验录像:林晚尝试用加热毯包裹曹昆的手臂,设定温度四十度。但毯子的热传感器显示,接触他皮肤的区域温度在十秒内就从四十度骤降到零度,加热丝因为过载而烧毁。
“这不是普通的体温失调,”林晚总结,“是基因层面的热力学法则改写。曹昆现在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台‘热泵’,永不停歇地将热能转化为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能量。”
曹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尝试集中意念,想象“升温”。
瞬间,手部温度从零度上升到三度,但代价是——避难所另一端的温度计显示,室温骤降了五度。热量没有凭空产生,是从周围环境中抽取的。
“守恒定律依然成立,”他苦笑,“只是作用范围变大了。”
“而且加速了你的变异。”陆诗文调出对比数据,“刚才那次升温尝试,让你的病毒基因占比从百分之一点零三上升到百分之一点零七。每次使用能力,都会促进病毒扩散。”
“那我该怎么办?”曹昆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不用能力,体温会持续下降,胚胎会和我完全绑定。用能力,病毒会加速扩散,我会更快变成……别的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深夜,刘雯雯醒来。
她睡在曹昆旁边的行军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这是她不被低温场影响的最小安全距离。但此刻,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牵引。
不是物理上的,是更深处的东西。
她坐起身,看向曹昆。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身体表面的晶化纹路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那些纹路似乎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的藤蔓,一点一点拓展领地。
刘雯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稍浅,触感也略有不同——更光滑,更凉。这是三天前她握住曹昆手时接触的位置。当时只是觉得冷,但第二天开始,那片皮肤就出现了变化。
她悄悄起身,走到避难所角落的医疗区,从药柜里取出一支便携扫描仪。将探头对准手腕,启动。
屏幕亮起。
局部皮肤组织的基因图谱展开。正常的人类DNA双螺旋结构中,混入了一些……异常片段。比例很低,不到百分之零点零一,但确实存在。那些片段的螺旋结构和曹昆体内的远古病毒基因完全一致。
“反向感染……”刘雯雯喃喃自语。
不是通过空气或体液传播,是通过能量场接触。曹昆周围的低温场,实际上是一个持续散发病毒基因片段的“辐射场”。任何长时间停留在这个场内的生命体,都可能被缓慢改写DNA。
她想起林晚的警告:“如果他体温降到零下二十度,感染半径可能扩大到十米。零下五十度,五十米。最终……整个避难所,甚至整个地下设施,都会变成他的基因领域。”
“你在担心感染?”
曹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刘雯雯猛地转身,发现他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复眼结构让他的目光显得既集中又涣散,异常诡异。
“我……”刘雯雯想否认,但最终点头,“是的。我的手腕,已经有你的基因片段了。”
曹昆沉默片刻,站起身走过来。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刘雯雯本能地想后退,但忍住了。
他停在她面前两米处,伸出手——那只覆盖着冰晶的手。
“给我看看。”
刘雯雯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曹昆没有直接触碰,只是悬空停在手腕上方。蓝光从他的掌心渗出,像雾一样笼罩她的皮肤。
几秒钟后,他收回手。
“百分之零点零零七,”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感染深度只到表皮层,不影响真皮和肌肉。但如果继续待在我身边……三天后,这个比例会上升到百分之零点一。三十天后,百分之一。”
他抬起头,复眼中的蓝光闪烁:“到百分之一,你的身体就会开始出现初步变异。可能是体温下降,可能是皮肤局部晶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你能感知到胚胎的意识网络。”曹昆说,“比如你能微弱地控制低温场。比如你的基因会变得不稳定,可能获得新的能力,也可能崩溃。”
刘雯雯盯着他:“你会让我崩溃吗?”
这个问题让曹昆愣住了。
“我……”
“你不会。”刘雯雯替他回答,“因为你是曹昆。你救过那么多人,保护过那么多人。现在只是……情况特殊。”
她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低温场的核心区域。寒气瞬间包裹全身,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在面前凝成浓厚的白雾。
“我不怕感染,”她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承受这些。如果变异是不可避免的,那至少……让我陪你一起。”
曹昆看着她。在他的复眼视觉里,此刻的刘雯雯呈现出多重影像叠加的状态:那个末日前穿着瑜伽裤跑步的拜金邻居;那个在绿海中与他并肩作战的女战士;那个在水上世界为他包扎伤口的伙伴;还有现在这个,明知危险却依然走进低温场的女人。
所有这些影像最终重合,成为眼前真实的她。
“好。”曹昆终于说,“但我们要控制感染速度。林晚说得对,我需要学习控制这种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盘腿坐下,示意刘雯雯坐在对面。
“第一步:感知你体内的病毒片段。它们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集中精神,感受手腕那片区域,有没有一种……陌生的温度?不是冷或热,是某种独立于体温的感觉。”
刘雯雯闭上眼睛。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几分钟后,她确实捕捉到了——手腕处有一小片区域,温度似乎与周围皮肤略有不同。不是更冷或更热,是……更“稳定”?像恒温器维持着某个特定温度。
“感觉到了,”她说,“像一小块金属埋在皮肤
“那是病毒基因形成的微型能量节点。”曹昆的声音引导着她,“现在,尝试用意念触碰它。不是物理触碰,是意识层面的接触。”
刘雯雯照做。意识像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节点”。
瞬间,异变发生。
她手腕处的浅色皮肤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微光——非常微弱,但在昏暗的避难所里清晰可见。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和曹昆之间,建立了一条……通道。
不是实体的,是意识的。她能模糊地感知到他的情绪状态:疲惫、困惑、但底层有一种坚定的内核。她也能感知到那些胚胎睡梦中的波动:十二个温暖的小光点,在意识海洋中轻轻漂浮。
“这就是链接……”刘雯雯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片皮肤上,此刻浮现出极其淡的蓝色纹路——和曹昆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浅得多,像褪色的刺青。
“双向感染加速了,”曹昆看着监测数据,“你的病毒占比从百分之零点零零七跳到了百分之零点零一五。但好处是,你现在可以帮我分担一部分网络负荷。”
“分担?”
“胚胎的意识网络,之前只连接我一个人。现在你接入后,网络有了第二个节点。”曹昆指着休眠箱,“他们的脑波同步率下降了百分之五,压力分散了。”
刘雯雯立刻明白:“也就是说,如果有更多人被感染……”
“网络就能扩大,每个节点的压力都会减小。”曹昆点头,“但代价是,所有人都要承担变异的风险。”
两人对视,都意识到这个选择的沉重。
“先不告诉别人,”刘雯雯最终说,“等我们弄清楚控制方法再说。”
同一时间,昆仑壁垒地上区域。
人类纯化会占领了中央广播塔。
孙振海站在播音室里,对着麦克风,声音通过遍布壁垒的扬声系统传遍每个角落:
“所有尚存理智的人类同胞们!我是纯净人类临时政府主席孙振海!经过三天的战斗,我们已成功控制壁垒百分之六十的区域,包括能源中心、物资仓库和中央指挥系统!”
“那个怪物曹昆和他的变异同伙已躲入地下,但他们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掌握的证据表明,曹昆不仅自身变异,还试图通过某种‘基因感染’将所有人变成怪物!”
广播塔外的广场上,聚集了上万人。有些人举着“净化污染”的牌子,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恐惧和疑惑在人群中蔓延。
“原壁垒领导层已被证明无力保护人类纯洁性!”孙振海的声音继续,“赵铁山将军因涉嫌包庇变异者,已被暂时软禁。从今天起,壁垒将由纯净人类临时政府接管!我们将执行以下政策——”
“第一,所有确认与变异者接触过的人员,必须接受隔离审查!”
“第二,所有携带非人类基因片段的个体——包括与上古造物融合者、基因改造者、异族混血者——将被集中收容!”
“第三,霜巨人的技术合作暂时中止,所有异族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壁垒!”
“第四,我们将组建‘净化军团’,彻底清扫地下设施,消灭所有污染源!”
广场上爆发出混杂的呼喊——有支持者的狂热欢呼,有反对者的愤怒抗议,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沉默。
在人群边缘,张小五和比个蹦兄弟伪装成普通平民,压低帽檐。
“完了,”张小五低声说,“他们控制了广播,控制了能源,现在连赵将军都被抓了……”
“曹昆队长他们还在
“怎么联系?”老二张小红苦笑,“所有通往地下的通道都被封锁了,纯化会派了重兵把守。硬冲就是送死。”
张小五咬牙:“那就等晚上。我知道一条通风管道,也许……”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广场另一端突然爆发骚动。
一队纯化会的武装人员押着十几个人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那些人中有研究院的研究员,有与霜巨人接触过的外交官,还有一个——让张小五瞳孔收缩的人。
陆诗文。
她被反绑双手,脸上有瘀伤,但眼神依然冷静。一个武装人员粗暴地将她推到台前,对着麦克风喊:
“看!这就是变异者的帮凶!陆诗文,原医疗部门负责人,她不仅知情不报,还协助曹昆进行基因实验!那些胚胎就是证据!”
人群哗然。
“杀了她!”有人喊。
“净化!”
“等等!”陆诗文突然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同胞们,你们真的相信他们的话吗?”
她转向人群,尽管被绑着,但站得笔直。
“曹昆救过这个壁垒。第三卷时,他从日本人手里救下聚居地三千人!第四卷时,他带回了地底迷宫的地图,让我们知道世界真相!第五卷、第六卷,他一直在对抗荒,对抗新族,保护我们所有人!”
“现在他受伤了,生病了,你们就要杀他?这就是我们人类报答恩人的方式?!”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振海的声音从广播塔传出:“不要听她的蛊惑!曹昆已经不是人类了!看看这个——”
高台上的大屏幕亮起,播放一段模糊的视频:医疗室里,曹昆的皮肤闪着蓝光,眼睛泛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怪物!不是人类!”孙振海怒吼,“所有为他辩护的人,都是人类的叛徒!行刑队准备——”
武装人员举起了枪。
张小五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匕首。老三和老四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知道冲上去大概率是死,但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诗文被杀。
但就在行刑队扣动扳机的前一秒——
整个广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停电,是某种更诡异的现象: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抽走,亮度在几秒内降到黄昏水平。温度骤降,呼吸变成白雾。广场中央的喷泉池,水面开始结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怎么回事?”人们惊慌四顾。
然后他们看到了。
广场边缘,地下设施的一个紧急出口,缓缓打开。
寒气从出口涌出,像干冰制造的雾气,但更冷,更浓。雾气中,一个人影走出来。
曹昆。
但他已经不是人们记忆中的样子。
皮肤上覆盖着大片的淡蓝色晶化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边缘。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蓝的微光,瞳孔深处的六边形网格隐约可见。他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薄薄的冰霜,周围的空气因为低温而折射光线,让他看起来像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
“放下她。”他说。
声音不大,但通过某种声学共振,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回响,非人,但也不完全是怪物。
行刑队的枪口转向他。
“开火!”孙振海在广播塔里咆哮。
十几支能量武器同时射击。蓝色光束撕裂空气,射向那个冰霜笼罩的身影。
曹昆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