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根须下的囚笼(2 / 2)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不是矿工的记忆,是木灵族菌丝网络深处封存的古老记忆。

时间:五千两百年前。

地点:上古文明最后的生态实验室。

实验室是全息投影构成的虚拟空间。身穿白袍的研究者们悬浮在空中,面前是蓝星的立体模型。模型上标记着数百个光点:人类培育基地、新族孵化槽、霜巨人永冻舱、木灵族母树培养皿……

“行星肺脏工程进入第三阶段。”首席研究员——一个面容模糊但声音沉稳的中年男性——宣布,“赋予生态网络集体意识,让它能自主调节全球环境。”

“风险评估呢?”一个女性研究员问。

“意识觉醒后可能产生独立意志,拒绝执行指令。”中年男性调出数据,“概率:百分之十七。”

“应对方案?”

“在基因编码中加入服从序列。如果网络觉醒后叛变,激活序列会强制其进入休眠。”

会议继续。刘雯雯注意到,在研究员们讨论时,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培养皿里,第一代木灵族母树幼苗正在缓缓舒展叶片。它的菌丝探出培养皿,触碰到了控制台的数据端口。

它在学习。

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数据流,通过研究员的思维波动,通过这个文明最后的焦虑和绝望。

画面快进。

战争爆发了。不是外敌入侵,是文明内部的分裂。“逃亡派”想乘坐方舟离开,“坚守派”想留下拯救星球。实验室被战火波及,研究员们匆忙撤离。

离开前,中年男性研究员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母树幼苗前,将一枚晶体插入它的根系。

“这是‘钥匙’。”他对着幼苗说,仿佛它能听懂,“如果你将来觉醒了意识,如果你发现这个世界需要拯救……用这个钥匙,去地心深处,关闭‘清道夫’。”

幼苗的叶片轻轻颤动。

“但要小心。”研究员的语气变得沉重,“清道夫被设定为‘当生态崩溃超过阈值时自动激活,清除所有生命,重置星球’。如果关闭失败,或者关闭过程中出现错误……清道夫会暴走。”

他顿了顿。

“那就会变成‘地噬者’——不受控制的吞噬机器,会吃掉一切,直到星球变成空壳。”

画面开始崩解。

实验室在爆炸中坍塌,母树幼苗被埋入地下。但它的根系紧紧缠绕着那枚晶体,菌丝在黑暗中缓慢生长,一年,十年,百年……

直到它长成参天巨树,直到它的网络覆盖整片森林。

直到它“听”到地面上,新的文明——人类——再次出现。

直到矿工的机械,吵醒了它沉睡的根系。

记忆空间开始崩塌。

刘雯雯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将她拉回现实。但在完全脱离前,她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菌丝网络的最深处,母树根系缠绕着一个东西。

不是晶体。

是一具……躯体。

人类的躯体,但皮肤表面覆盖着树皮般的纹理,胸膛微弱起伏,像是活着,又像是某种精密的仿生装置。躯体的额头,有一个清晰的印记——

三角形,三个角分别是金色、蓝色、暗红。

和曹曦的一模一样。

“呼——!”

刘雯雯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林中空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张小五及时扶住了她。

“雯雯姐!你没事吧?”

“我……”她喘息着,看向四周。

队员们也都刚从记忆冲击中恢复,一个个脸色苍白。黄家声坐在地上,老教授眼镜歪了,但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狂热的求知欲。

曹曦。

刘雯雯的心脏几乎停跳——女儿不见了。

“曦曦!”

“妈妈,我在这里。”

声音从母树方向传来。

刘雯雯抬头,看到曹曦站在母树巨大的根系上。小女孩的右手按在树干上,手掌与树皮接触的位置,正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她的白色眼睛完全变成了绿色,里面倒映着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那是菌丝网络正在向她传输信息。

更惊人的是,母树树干上,那张人脸旁边,正在“生长”出第二张脸。

一张更小,更柔和,隐约能看出曹曦轮廓的脸。

“钥匙……在连接……” 母树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类似“喜悦”的情绪,“完整共鸣……即将达成……”

“放开她!”刘雯雯想冲过去,但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树根如活蛇般缠住了她的脚踝。

“不会伤害她。” 母树说,“只是在验证……验证她是不是真正的继承者。”

曹曦突然开口了,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重叠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身份验证……基因序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意识共鸣阈值突破……确认为‘行星肺脏工程’最终继承者。”

话音落下,母树剧烈震颤。

所有发光果实同时爆发出强光,光线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树冠上方。而在光柱中,浮现出一幅全息星图——

蓝星的三维模型,表面标记着七个光点。其中三个是已知的:昆仑山脉(人类/新族/霜巨人共生区)、北极圈(霜巨人故乡)、西南雨林(木灵族领地)。

还有四个是未知的:一个在深海,一个在沙漠,一个在冰原,一个在……地心。

“这是上古文明设立的七个‘生态节点’。” 母树解释,“每个节点都沉睡着一个守护者种族。当七个节点全部激活,并且由继承者统一协调,就能启动‘行星免疫系统’——那不仅能修复生态,还能抵挡地噬者,甚至……对抗收割者的评估。”

星图放大,聚焦在地心的光点。

那里标注着一个名字:

“清道夫/地噬者收容所”

“所以地噬者不是自然现象,”黄家声喃喃道,“是上古文明制造的‘重置工具’,只是失控了。”

“正确。” 母树说,“而现在,收容所的约束力正在减弱。因为菌丝网络破损,因为生态节点没有全部激活,因为……没有继承者维持系统。”

它的目光(如果那对琥珀晶体能算目光)转向曹曦。

“她可以修复一切。只要她愿意……留在网络中。”

“不可能。”刘雯雯斩钉截铁,“她只是个孩子。”

“但她也是唯一的希望。” 母树的声音变得低沉,“你们看到了记忆。矿工们无意中激活了收割者信标,距离评估到来只剩四年。新族在隐瞒地心门的秘密,人类在盲目开采资源,霜巨人在准备逃离……而地噬者,可能连三年都撑不到。”

它顿了顿。

“让她留在网络里,不是囚禁。是共生。她会拥有整个星球的感知,能调动七个节点的力量,能修复生态,能阻止地噬者,能在收割者评估时……为这个文明争取一线生机。”

曹曦转过头,看向妈妈。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白色瞳孔里满是困惑。

“妈妈,”她小声问,“大树说我可以帮忙拯救大家。但是要留在这里……那我还能回家吗?”

刘雯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着那个额头上的黎明印记——那不仅是连接者的标记,现在看来,更是某种“继承者”的身份证明。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寒歌的紧急呼叫,信号因为森林的屏蔽而断断续续:

“刘……雯雯……轨道站……检测到……地磁剧烈扰动……源头……地心……有东西……要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锐牙的通讯也插进来:

“地下城……菌丝入侵……静思者失踪……激进派……控制了指挥中心……他们在……准备打开那扇门……”

消息一条接一条。

黄家声的实验室:“共鸣草……找到了……但它生长在……母树的……心脏位置……需要曹曦……才能采摘……”

张小五的队员:“森林外围……树木在移动……它们……在包围我们……”

危机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雯雯站在原地,脚踝还被树根缠绕,女儿在母树上等待她的答案,而整个文明的存续,似乎都压在了这个三岁孩子的肩上。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曹昆晶体上的那句话:

“相信孩子。”

相信。

不是相信孩子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相信孩子,就是选择本身。

她睁开眼,看向曹曦。

“曦曦,”她说,声音平静下来,“你自己决定。妈妈会尊重你的选择。”

曹曦看着妈妈,又看看母树,最后看向自己按在树干上的小手。

树皮下的菌丝在轻轻蠕动,像在邀请,像在恳求,也像在……威胁。

小女孩想了很久。

然后,她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