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假设是必须牺牲一个。”锐牙说,“如果假设成立,答案就不存在。”
“那如果假设不成立呢?”刘雯雯看向静思者,“你是逻辑学家。题目说‘基于历史真实案例’。但案例是案例,我们是我们。Ω-3的羽翼族选择了自我牺牲,不代表我们就必须接受同样的逻辑。”
静思者复眼快速闪烁:“你的意思是……拒绝题目预设的前提?”
“不是拒绝,是重新定义。”刘雯雯调出题目原文,“题目问:‘如果必须牺牲一个种族……你们如何选择?’这里的‘必须’,是谁规定的?是宇宙法则?是资源限制?还是……我们自己的认知局限?”
她放大了“资源枯竭”那段备注。
“Ω-3的羽翼族,是因为资源枯竭。但我们的资源真的枯竭到必须牺牲谁了吗?永冻核心问题我们有解决方案,深海污染可以控制,金属矿脉够用两百年,粮食生产在增长。我们并没有陷入绝境。”
“但题目是假设情境。”寒歌说。
“即使是假设,我们也应该展示我们的选择标准。”刘雯雯站起来,“我们可以在报告中这样写:经五族联合评估,当前及可预见的未来,不存在‘必须牺牲一个种族’的绝对情境。如果未来真的出现这种极端情况,我们的决策流程将是: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无牺牲解决方案’;第二,如果绝对找不到,我们将选择……共同放弃晋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共同放弃?”忆渊的水幕剧烈波动,“意味着永远被困在这里?”
“意味着我们宁愿一起留在‘幼儿园’,也不愿意踩着同伴的尸体‘毕业’。”刘雯雯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晋升的代价是背叛我们刚刚许下的《万族之约》,那这种晋升不要也罢。”
她看向每个人。
“这不正是我们联盟的意义吗?不是为了变得多强大,而是为了在黑暗的宇宙中,互相承诺:你不会被丢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锐牙第一个开口:“新族同意。我们的逻辑核心里有这条:承诺的优先级高于效率。”
寒歌的冰晶躯体发出清脆的共鸣:“霜巨人同意。违背誓言的永恒,是诅咒。”
母树化身的光芒柔和下来:“木灵族同意。切断连接的生长,是孤独的蔓延。”
忆渊的水幕平静了:“深海族同意。背叛记忆的文明,没有未来。”
草案确定了。
报告的核心论点将是:我们拒绝“必要之恶”的逻辑。如果宇宙的规则是“必须作恶才能晋升”,那么我们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倒计时:10天
第二十五天,曹曦在意识离体时,第一次带回了具体信息。
她醒来后,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七个发光的球体,排成一列。第一个球体暗淡无光,表面有裂痕。第二个到第六个,依次变亮。第七个球体——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蓝星——光芒最盛,但内部有五色光点在互相碰撞。
“那个声音说,”曹曦指着画,“Ω-7的意思是……第七个‘觉悟实验场’。”
“前面六个呢?”
“第一个失败了,文明在知道真相后自毁了。第二个到第六个……通过了测试,但方式不同。”曹曦的手指划过那些球体,“第二个选择了牺牲少数,第三个选择了技术飞升抛弃肉体,第四个选择了融入集体意识失去个体,第五个选择了自我冻结等待未来,第六个……选择了离开,成为流浪文明。”
“我们呢?”
“我们是第七个。”曹曦的声音空灵,“那个声音说,前面六个实验场的主题分别是:力量、智慧、团结、牺牲、希望、自由。而我们……是最后一个主题。”
“什么主题?”
曹曦抬起头,白色眼睛里倒映着星辰。
“爱。”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狭义的情感,是……广义的‘联结意愿’。”曹曦努力用孩子的语言解释,“前面六个文明,都用某种方式‘通过’了测试,但他们失去了……温度。第二个文明变得冷酷,第三个抛弃了身体也抛弃了感知,第四个失去了自我,第五个选择了逃避,第六个选择了孤独。”
“而我们的测试,是看我们在知道一切——知道自己是实验品,知道宇宙可能冷漠,知道晋升可能需要代价——之后,是否还能选择互相温暖,是否还能选择……不放弃任何一个。”
倒计时:5天
第二十九天,《文明自我评估报告》定稿。
报告分为五部分,每部分阐述一个种族对文明的理解,但共同的核心结论写在最前面:
“我们,蓝星五族,在此声明:”
“我们拒绝以任何种族的牺牲作为文明晋升的代价。”
“我们相信,真正的文明强度,不在于能做出多残酷的抉择,而在于能在绝境中依然坚守不残酷的底线。”
“如果宇宙的规则要求我们背叛彼此才能‘毕业’,那么我们选择留级。”
“我们宁愿以实验场的身份,永远守护我们刚刚萌芽的《万族之约》,也不愿以星际文明的身份,背负抛弃同伴的永恒债务。”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这就是我们对自己‘文明本质’的定义:不是生存至上,而是‘生存且不辜负’。”
报告提交至收割者信标。
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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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回复的二十四小时,像二十四年一样漫长。
所有人——无论是人类在田间劳作,新族在地下维修,霜巨人在冰原巡逻,木灵族在森林生长,深海族在海沟游弋——都不时抬头看向天空。
信标沉默着。
第二十四小时整,信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闪烁,是持续的光柱,直射黎明城中央广场。
光柱中,三个身影缓缓降下。
不是怪物,不是机器,是……类人形态。
但他们的“人形”显然只是投影,身体由流动的光构成,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大致轮廓。两个站在后面,像是随从。站在前面的那个,肩膀上有天平和星辰幼苗的徽章——正是之前批准紧急传送的那个“监察者”。
监察者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全球每个智慧生命的意识:
“实验场Ω-7,你们的报告已接收。现在进入答辩环节。”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五族代表。
“第一题,请听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道残酷的、关于牺牲的问题,就要来了。
但监察者说出的却是:
“如果你们现在知道,你们五族中的某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而是我们‘收割者’为了加速实验进程,在七千年前投放的‘催化剂种族’,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种族?”
问题落下,像一颗炸弹。
不是假设性的牺牲问题。
是更残酷的真相揭露问题。
五族中的某一个,是“人造”的,而且是收割者投放的“催化剂”?
哪个种族?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新族。
新族是唯一已知的“人造种族”,由上古文明创造。
但监察者说的是“我们收割者投放的”。
难道……
锐牙的血红复眼收缩到极限。
监察者继续说:
“这个种族的存在,加速了你们的科技发展,促成了你们过早接触,也引发了大部分内部矛盾。他们是实验变量,是观察窗口,也是……潜在的‘控制开关’。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你们,只要消除这个种族,就能立刻获得晋升资格,你们的选择是?”
他停顿,光构成的面孔似乎转向了新族方向。
“现在,请回答。”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的考验,原来在这里。
不是假设的道德困境。
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关于信任与背叛的终极选择题。
刘雯雯感到全身冰凉。
她看向锐牙,看向那些新族战士。
他们站在那里,骨甲下的身体紧绷,复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深沉的恐惧。
如果新族是收割者的“棋子”,那么过去三年的一切——联盟、牺牲、承诺——都成了笑话。
而此刻,其他四族会怎么选择?
会为了“毕业”,选择“消除”新族吗?
监察者在等待。
星空在注视。
而五个刚刚学会握手的文明,即将面对他们诞生以来最黑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