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周二上午,望星湖畔的数据科学区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凌鸢盯着屏幕上那条平滑下降的曲线,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划过触控板。曲线从夏至日正午的峰值开始,在随后两小时内维持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台期,然后才缓缓下降——像某种生物在阳光最盛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而均匀地吐出。
“你看这里。”沈清冰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指向另一块屏幕上展示的知识系统访问热力图,指尖点在夏至日傍晚六点的数据点上,“暮光模式的使用时长,比我们预测的多出四十七分钟。”
凌鸢侧过身去看。两张并排的办公椅因为她的动作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不是用户延迟退出系统,”沈清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平素那种条分缕析的冷静,“是他们在系统切换成暮光模式后,继续完成了平均二点三个额外任务。”
凌鸢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望星湖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阳光,几片荷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这种午后本该让人昏昏欲睡,但她却异常清醒——那种数据揭示出意料之外规律的清醒。
“滞后效应。”她轻声说。
“什么?”
“夏星她们的数据分析里提到的概念。所有系统在夏至正午达到极值,但不会立刻回落,而是会维持一个平台期。”凌鸢伸手拿过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我们的知识系统也在遵循这个规律。”
沈清冰沉默了几秒。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热力图,那双总是专注得近乎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用户的行为模式受到了某种……校园整体节律的影响?”
“或者反过来,我们的系统成了那个节律的一部分。”
两人对视了一眼。凌鸢能看到沈清冰眼中闪过的思考的光——那种她熟悉的,遇到值得深究的问题时会亮起来的光。
“需要验证。”沈清冰说。
“当然。”
她们重新投入工作。凌鸢调出夏至日前后两周的系统日志,开始统计每个时间段用户的平均停留时长和任务完成数量。沈清冰则联系夏星,请求获取夏至日校园综合生态模型的原始数据接口。
数据科学区陆续来了几个其他学院的学生。有人戴着耳机在看公开课视频,有人在小声讨论着什么算法问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空气中有一种夏至日后的松弛感——像是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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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植物园温室。
竹琳蹲在一株百子莲旁边,手持仪器测量着叶片的叶绿素荧光参数。温室里湿度很高,她的额发已经微微汗湿,一缕头发粘在颊边。
“数据异常?”
夏星的声音从温室门口传来。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天文台昨晚的观测日志。
竹琳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不是异常,是……延迟。”她指向旁边记录本上的数据,“你看,百子莲的光合作用速率在夏至日正午达到峰值,但直到昨天——也就是夏至后第三天,才完全回落至基线水平。”
夏星走近,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她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关键点:“三天。我们的模型预测是一天半。”
“所以模型需要调整。”竹琳摘下园艺手套,走到工作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仅仅是植物。我刚刚收到了清冰的消息,她们的知识系统用户行为也显示了类似的滞后效应。”
夏星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在竹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迅速在平板上调出校园综合生态模型的主界面:“让我看看……”
两人开始比对数据。温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远处喷灌系统的水声,以及她们偶尔的低声讨论。
“这里。”夏星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曲线,“艺术装置的光响应数据也存在滞后,但时长不同——秦飒她们的‘修复的沉积’,滞后周期大约是三十六个小时。”
“植物是七十二小时,知识系统是……”竹琳看了一眼手机,“清冰刚发来的,用户行为滞后大约是四十八小时。”
“不同系统,不同滞后周期。”
“但都有滞后。”
夏星放下平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望着温室透明的穹顶,那里有初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
“我们假设校园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她慢慢地说,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那么各个子系统——人类的知识活动、植物的生理过程、艺术装置的光学响应——它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耦合。”
竹琳点头:“但现在看来,耦合不是即时的。每个子系统都有自己的惯性,自己的……响应时间。”
“就像弹簧。”夏星忽然说,“你拉它,它不会立刻回到原状,而是要振荡几次。”
“或者像潮水。月亮引力变化,但潮水的高峰会滞后一段时间才出现。”
她们又沉默了。温室里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株锦屏藤的细长气生根从上方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需要重新建模。”夏星最终说。
“嗯。”竹琳已经重新戴上了园艺手套,“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收集更多数据。不只是夏至日的,还有平时每一天的。”
“长期监测。”
“对。”
竹琳重新蹲到那株百子莲旁边。夏星则拿起平板,开始给各个项目小组发消息,询问他们是否观察到了类似的滞后现象。
下午三点,清心苑茶馆。
胡璃和乔雀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几本明代地方志的复印件,还有乔雀那台已经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
“栖云客又发来了新的批注。”乔雀说,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关于万历年间松江府棉纺织业的季节性用工记录。”
胡璃凑过去看。屏幕上是“明代地方志弹性稳定修复数据库”的用户界面,一个名为“栖云客”的用户在几条记录下添加了详细的注释,甚至附上了几篇现代经济学论文的链接。
“他真的很专业。”胡璃说,“像个隐藏的学者。”
“或者就是个学者,用化名而已。”乔雀笑了笑,“不过你看这里——”
她指向另一条批注。那是关于嘉靖年间某县学的年度活动记录,栖云客注意到,县学讲学的频率在夏季会明显降低,而在秋冬季增加。
“和我们之前发现的用户查询热点节律很像。”胡璃立刻说,“校园数据库的查询活动,在考试周前会增加,假期会减少——但减少的速度比预期慢。”
“滞后。”乔雀轻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乔雀调出数据库的访问统计页面,开始检查夏至日前后用户活跃度的变化曲线。正如她们所想,访问量在夏至日达到峰值,然后缓慢下降,直到今天——夏至后第三天——仍然比六月初的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十五。
“知识的流动也有惯性。”胡璃说,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花香依然清晰。
“或者,人们需要时间消化。”乔雀补充,“接收到新信息,理解它,整合进已有的知识体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茶馆里人不多。远处有一桌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课题,吧台后的老板正在擦拭茶具。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