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璃望向窗外。可以看到校园主干道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有人抱着书,有人戴着耳机,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一切看似平常,但她现在知道,在这平常之下,有无数的节律在缓慢地振荡、耦合、滞后。
“你觉得,”她忽然问,“栖云客知道自己在参与一个更大的系统吗?”
乔雀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的批注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就像我们的数据库成了校园知识生态的一部分。”
“自然的校园知识生态。”胡璃轻声重复着设定文档里的那句话。
“对。”乔雀合上笔记本电脑,“自然而然的,没有人刻意设计,但就是……发生了。”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胡璃看着窗外,乔雀整理着桌上的资料。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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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站在“修复的沉积”装置前,手里拿着光度计。装置上的陶瓷碎片在人工模拟的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根据夏至日真实气象数据调整后的效果。
石研坐在几步外的椅子上,正在检查今天拍摄的照片。她的相机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装置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的微妙变化。
“滞后三十六小时。”秦飒说,没有回头。
“什么?”
“装置的光响应。夏至日的正午光照数据,对装置的影响持续到了今天中午才完全消失。”秦飒转过身,“夏星发来的模型里有这个预测,但实际数据吻合了。”
石研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看向那个装置——那些破碎又修复的陶瓷,那些根据算法缓慢变化的光影,那些在时间中沉积又重现的痕迹。
“所以就连光,”她慢慢地说,“也不是即来即走的。”
“光走了,但光的痕迹留下了。”秦飒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序列,“就像记忆。”
石研点点头。她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夏至日正午时拍摄的,装置上的陶瓷碎片在最强光线下几乎像是要燃烧起来。然后她点开今天中午的照片——同样的碎片,同样的角度,但光泽已经柔和了许多,像是那场光的盛宴留下的余温。
“我们需要重写光照算法。”秦飒说,“考虑滞后效应。”
“但首先得理解滞后的机制。”
“对。”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从高处的窗户可以看到天色正在暗下去,真正的暮光开始降临。
石研保存了所有照片,关闭了电脑。她站起身,走到装置前,伸出手,但没有触碰那些陶瓷碎片——只是让手指悬停在它们的上方,感受着从碎片表面辐射出来的微弱温度。
“你相信万物有灵吗?”她忽然问。
秦飒走到她身边:“不信传统意义上的。但我相信……物质有记忆。光有记忆。就连数据,也有自己的生命轨迹。”
“所以滞后不是因为系统迟钝,”石研说,“而是因为每个系统都在以自己的速度记住,以自己的方式回应。”
“可以这么说。”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装置上的光影随着程序切换到夜晚模式而渐渐暗去。陶瓷碎片沉入黑暗,但它们白天的光泽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某种余韵——那不可见但可感的滞后。
晚上八点,图书馆数据科学区。
凌鸢和沈清冰还在工作。她们已经收到了所有项目小组的回复:是的,滞后效应普遍存在;是的,每个系统的滞后周期不同;是的,这似乎揭示了某种更深层的耦合机制。
“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模型。”沈清冰说,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模拟程序。
“但首先需要命名。”凌鸢说。她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兴奋,“总不能一直叫‘那个滞后效应’。”
沈清冰想了想:“夏至滞后?”
“太具体了。这可能不只是夏至日的现象,而是普遍规律。”
两人沉默了几秒。数据科学区的人已经很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去吃晚饭或者回宿舍了。窗外,望星湖对岸的教学楼亮起点点灯光。
“惯性期。”凌鸢忽然说。
沈清冰看向她。
“每个系统都有自己从峰值回落的惯性期。”凌鸢解释,“就像物体运动停止后还会因为惯性再滑行一段距离。”
沈清冰思考着这个词。然后她点点头:“可以。惯性期。”
她开始在模型的注释里添加这个新术语。凌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数学模型,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感——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那种发现了世界某个微小但真实规律后的平静。
“明天,”沈清冰保存了工作,关闭电脑,“我们去找夏星和竹琳,把各系统的惯性期数据整合起来。”
“嗯。”
她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数据科学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窗外的校园沉浸在夏夜温和的黑暗中,远处有蝉鸣传来,断断续续,像在提醒着季节已经彻底进入了夏天。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凌鸢忽然停下脚步。
“清冰。”
“嗯?”
“你觉得,”凌鸢望向夜空——那里有稀疏的星星,还有一弯浅浅的月亮,“我们会不会也在某种惯性期里?”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每个人都在。每段关系都在。达到某个峰值后,不会立刻回落,而是会维持一段平台期,然后才缓慢地……找到新的平衡。”
凌鸢点点头。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校园的林荫道,走向宿舍区。路灯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夏夜特有的味道——草木的清香,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食物气味,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校园夏夜的宁静。
滞后效应,惯性期,平台期。
无论叫什么,那都是时间给予的缓冲——让光慢一点消失,让记忆慢一点褪色,让系统在变化后还能维持一段原有的状态。
凌鸢想,也许这就是校园生活最珍贵的部分:不只有那些明亮如夏至正午的峰值时刻,还有那些缓慢回落的日子里,那些在惯性中延续的、平静而真实的日常。
而她们,所有的她们,都在这个系统里,以自己的周期,以自己的速度,缓慢地振荡着,耦合着,滞后着——
然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