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周三清晨,植物园温室的光照模拟系统准时在五点三十分启动。
竹琳站在控制系统前,看着屏幕上逐行刷新的启动日志。百叶窗自动调整角度,人工光源从百分之五的强度开始缓慢上升,温度和湿度控制系统进入日间模式。一切都按程序运行,和过去六个月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的数据记录表上多了一栏:“惯性期追踪”。
她在表格里输入时间:5:30。然后在“光合作用速率(预测)”一栏填入根据新模型计算出的数值,比标准模型预测的低了三个百分点——这是考虑了百子莲仍处于夏至滞后效应的第三天。
“早。”
夏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式气象站。
“这么早?”竹琳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
“想记录黎明时段的过渡数据。”夏星把气象站放在工作台上,“理论上,如果惯性期真的存在,那么各个系统在昼夜交替时的响应也会变得……缓慢。”
竹琳点点头,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秦飒她们的光照算法昨晚更新了。新的版本考虑了三十六小时的滞后参数。”
“效率真高。”夏星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清冰她们呢?”
“约了十点在数据科学区碰面,整合所有系统的惯性期数据。”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温室里的人工光线逐渐增强。竹琳走到那株百子莲前,开始测量晨间的叶绿素荧光参数。数据自动传输到平板电脑上,与预测值并列显示。
误差率:2.1%。
她微微扬起嘴角。模型在改进。
上午八点,兰蕙斋410寝室。
胡璃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她面前是“栖云客”最新提交的一批批注,这次是关于明代中后期江南市镇戏曲活动的季节性分布。
“冬春多,夏秋少。”她轻声读着批注里的总结,“原因:夏季农忙,秋季收成,只有冬春相对闲暇。”
但数据库的查询日志显示,关于明代戏曲的搜索在夏季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学期末的戏剧社排演活动而略有增加。
惯性期,她心想。人们的知识需求并不完全遵循历史规律,而是有自己的节律和滞后。
“要迟到了。”
沈清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璃回头,看到她正站在衣柜前挑选外套——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卡其色长裤。沈清冰的着装总是这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冗余。
“马上。”胡璃保存了工作,关掉电脑。她起身时看了眼对面的床位——凌鸢已经出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石研的床帘还拉着,大概昨晚又在暗房待到很晚。
两人一起走出寝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要么已经去上课,要么还在睡觉。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你们今天要整合数据?”胡璃问。
“嗯。”沈清冰按下电梯按钮,“夏星和竹琳也会来。如果惯性期模型成立,可能会影响下学期所有项目的设计思路。”
电梯门开了。她们走进去,电梯缓缓下降。
“栖云客的批注,”胡璃继续说,“显示明代知识活动也有季节性节律。但我们的用户查询节律……不太一样。”
“因为时代变了。”沈清冰平静地说,“但内核可能相似——知识活动总是与生活的整体节奏耦合。只是耦合的方式不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她们看到凌鸢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就知道你们会准时。”凌鸢笑着递过来一杯,“清冰的,无糖。胡璃的,微糖。”
胡璃接过温热的纸杯:“谢谢。”
“竹琳发消息说她们已经到温室了,十点准时在数据科学区集合。”凌鸢吸了一口自己的豆浆,“秦飒和石研晚点到,她们要等美术学院的地下室九点开门。”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凉爽清新,路边的香樟树上传来鸟鸣。远处有晨跑的学生经过,脚步声规律而轻快。
这样平常的早晨,胡璃想。但在这样平常的早晨之下,有无数的系统正在以自己的惯性缓慢运行——植物的光合作用,知识系统的访问量,艺术装置的光响应,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她们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形成晃动的光斑。
---
九点十五分,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站在重新校准后的光照模拟器前,手里拿着调试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新的算法参数:滞后系数0.72,衰减常数三十六小时,平台期权重0.3。
“测试开始。”她说。
光照模拟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装置上的陶瓷碎片开始泛起光泽——不是即时响应,而是像某种缓慢的苏醒,光仿佛在碎片表面迟疑了片刻,才完全展开。
石研站在三脚架后,相机快门以固定的时间间隔响起。每一声快门都记录下光在陶瓷上的细微变化:如何从边缘开始亮起,如何缓慢地向中心蔓延,如何在达到预期强度后还会继续增强百分之五,然后才稳定下来。
“滞后系数可能需要调整。”秦飒盯着平板上实时反馈的光度数据,“实际响应比模型预测的快了大约八分钟。”
“八分钟在三十六小时的周期里可以忽略不计。”石研说,眼睛依然盯着取景器。
“但累积误差会——”
“——会在长期运行中显现。我知道。”石研终于抬起头,对秦飒笑了笑,“但今天是第一次测试,先收集数据,再调整参数。”
秦飒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她重新看向装置。那些修复过的陶瓷碎片在模拟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道裂纹都像是光的通道,让光线在内部折射、散射、缓慢传播。
石研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然后走到秦飒身边。她们一起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光如何在物质中留下自己的轨迹——不仅仅是照射,而是渗透、沉积、然后缓慢释放。
“你昨晚说物质有记忆,”石研轻声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秦飒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悬在装置上方——不是触碰,只是感受那微弱的辐射热。
“不是记忆,”她最终说,“是响应。物质对光的响应有自己的时间常数,就像人对情感的响应有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