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效应无处不在。”
“对。”
她们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光照模拟器自动切换到下一个测试序列。光线开始缓慢变化,从晨光过渡到午前光,强度和色温都在调整。
石研看了眼时间:“该去数据科学区了。”
“嗯。”
秦飒关闭了测试程序,装置上的光缓缓熄灭。但即使光源关闭后,陶瓷碎片依然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着淡淡的余晖——那滞后八分钟的光,那在物质中沉积后又缓慢释放的光。
十点整,图书馆数据科学区。
六个人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两个平板电脑,还有夏星带来的便携气象站仍在角落记录着室内环境数据。
“我先来。”夏星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校园综合生态模型的最新版本,“基于夏至日及之后三天的数据,我们确认了惯性期在各个子系统中普遍存在。但周期不同。”
她在屏幕上展示了一张对比图:
· 植物生理系统:72小时滞后周期
· 知识系统用户行为:48小时
· 艺术装置光响应:36小时
· 校园环境微气候:24小时
· 人类活动节律(基于图书馆进出记录):12小时
“有趣的是,”夏星继续,“滞后周期似乎与系统的‘复杂性’相关。越复杂的系统,惯性期越长。”
沈清冰点点头,调出自己电脑上的知识系统数据分析:“我们的用户行为数据显示,在夏至日的高峰访问后,用户并没有立即减少使用频率,而是维持了大约两天的平台期。在这两天里,他们完成了更多深度任务——阅读长文档、参与讨论、提交批注。”
“就像系统给了他们额外的……消化时间。”凌鸢补充。
竹琳接着展示了植物数据:“百子莲的光合作用速率在夏至正午达到峰值后,到昨天才完全回落。但有趣的是,回落过程不是线性的——前二十四小时下降很慢,然后加速,最后又变慢。”
“三个阶段。”秦飒说,“平台期,快速下降期,缓慢调整期。”
“我们的装置光响应也是类似模式。”石研调出照片序列,“光的变化不是即时的,而是像……像有粘性一样,会粘在物质上,然后慢慢褪去。”
胡璃最后一个发言。她展示了数据库用户的查询节律与明代地方志中记载的知识活动节律的对比:“古代的知识活动严格遵循农时和季节。我们的现代用户表面上摆脱了这种约束,但实际上,他们的知识查询行为仍然与校园生活的整体节律耦合——只是耦合的机制更复杂,滞后周期更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各自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数据科学区的空调发出持续的低鸣,远处有图书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所以结论是,”夏星最终打破沉默,“我们的校园——可能任何复杂的生态系统——都不是即时响应的机器。每个子系统都有自己的时间常数,自己的惯性。”
“而当我们把这些子系统连接起来时,”竹琳接着说,“它们会以各自不同的速度相互影响,形成一种……异步的和谐。”
“或者说,”凌鸢笑了,“一种美丽的混乱。”
沈清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个要点都列得条理分明:“如果这个模型成立,下学期所有涉及跨学科协作的项目都需要重新考虑时间线。不能假设所有系统会同步响应。”
“要给惯性期留出空间。”秦飒说。
“给延迟留出余地。”石研补充。
胡璃看向窗外。透过图书馆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校园主干道上的人流——学生们在课间移动,像潮水一样从一个教学楼涌向另一个。这潮水也有惯性,她想。上课铃响了,但不会所有人都立刻到达教室;下课铃响了,但讨论还会在走廊里继续几分钟。
滞后无处不在。惯性无处不在。
那不是什么缺陷,而是系统自然运行的一部分——是光需要时间穿透物质,是知识需要时间被人理解,是情感需要时间沉淀,是所有事物在变化时都会有的那一点点缓慢。
“我们该给这个现象起个正式名称吗?”夏星问,“总不能一直叫‘那个滞后效应’。”
“‘清墨惯性定律’?”石研提议。
“太自大了。”秦飒摇头。
“校园生态系统异步响应机制。”沈清冰说。
“太长了。”凌鸢笑起来。
她们讨论了几个选项,最终决定暂时还是用“惯性期”——简单,直观,而且准确地描述了现象的本质:系统在变化后不会立刻到达新状态,而是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原有的运动趋势。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去上上午最后一节课或吃午饭。
竹琳和夏星留下来,继续讨论植物生理数据与微气候数据的耦合模型。秦飒和石研要回美术学院完成装置的下一轮测试。胡璃下午有古典文献学的专题研讨,准备去图书馆古籍区提前准备。
凌鸢和沈清冰一起走出数据科学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下午做什么?”凌鸢问。
“优化知识系统的响应算法。”沈清冰说,“如果用户行为有惯性期,系统应该能预测并适应这种节奏——比如在高峰访问后,继续推送深度内容,而不是立刻切换到轻量模式。”
“有道理。”
她们走到图书馆门口。正午的阳光强烈而直接,在台阶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凌鸢眯起眼睛,伸手挡了挡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昨晚梦见那条曲线了。从峰值缓缓下降的曲线。”
沈清冰看向她:“然后?”
“然后在梦里,我没有试图让它立刻下降,而是就让它那样……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凌鸢笑了,“醒来时觉得特别平静。”
沈清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有时候,慢一点也没关系。”
她们走下台阶,融入正午校园的人流中。阳光炙热,树影婆娑,蝉鸣渐起——夏至已经过去,但夏天的惯性期才刚刚开始。
而所有的系统,所有的生命,都在以自己的节奏,缓慢地、异步地、和谐地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