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周四下午两点,古籍修复室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湿度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五。
乔雀戴着白色棉质手套,手中的软毛刷轻轻扫过明代地方志残页边缘。纸张脆弱得几乎透明,刷子的每一笔都极轻,像在触碰蝴蝶翅膀。修复台两侧的LED补光灯提供着均匀无影的光线——这是根据数据科学区提供的惯性期模型调整过的,色温比标准修复照明低了三百开尔文,以减少纸张在长期工作中的光老化速度。
“胡璃,”她头也不抬地说,“把第七号修复液递给我,左边的那个。”
胡璃从资料堆中抬起头,看了眼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准确拿起贴着“7号-弱碱性缓冲液”标签的小瓶,轻轻放在乔雀手边。
“栖云客昨晚又提交了十七处批注。”胡璃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关于嘉靖年间松江府棉布价格季节性波动的分析,他引用了三条现代经济学论文,还附上了原始数据的标准化处理代码。”
乔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代码?”
“嗯。用Python写的,可以自动提取地方志中的价格记录,校正度量衡单位,换算成白银购买力指数。”胡璃把屏幕转向乔雀,“很专业的代码,注释详细,变量命名规范。”
乔雀摘下一只手套,滑动触摸板浏览了几行代码。她的眉毛微微扬起——那种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时会有的表情。
“这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她轻声说,“至少是相关专业的研究生,甚至可能是青年教师。”
“但他选择了匿名。”胡璃说,“在数据库里只用‘栖云客’这个名字,个人资料一片空白。”
乔雀重新戴好手套,继续修复工作。软毛刷在纸张边缘轻轻扫过,去除最后一点浮尘。
“有时候,”她慢慢地说,“匿名才能让人更自由地参与。没有身份标签,没有学术地位的压力,就只是……知识的纯粹交流。”
胡璃点点头,看向屏幕上的代码。那些整洁的函数定义,那些严谨的数据校验,那些在注释中偶尔流露出的、对明代经济史真切的兴趣——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清晰的人格画像,哪怕没有名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古籍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以及乔雀工作时几乎听不见的动作声。
“惯性期,”胡璃忽然说,“在知识传播中会是什么样的?”
乔雀思考了几秒:“信息被接收,但需要时间被理解、被消化、被整合进已有的认知框架。然后,可能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后,才会产生新的见解,或者触发新的行动。”
“就像栖云客的批注。”胡璃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注释,“这条关于棉布价格与梅雨季节关系的分析,他引用的论文是去年十二月份发表的。但直到现在——半年后——他才在批注中使用这个理论。”
“信息接收于十二月,理解整合经历了整个冬天和春天,然后在夏至后的现在产生输出。”乔雀总结,“一个完整的知识惯性期。”
胡璃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修复室的顶灯被柔光罩包裹着,发出均匀温和的光。
“所以我们的数据库,”她慢慢地说,“不只是一个存储和检索工具。它成了一个……知识惯性期的容器。让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接收、消化、再输出。”
“异步的知识交流。”乔雀说,“每个人以自己的速度运行,但系统整体仍然在前进。”
胡璃重新看向屏幕。数据库的交互界面上,栖云客的批注像一个个节点,与其他用户的查询、阅读、标注行为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缓慢生长、异步共振的知识网络。
而这网络,她忽然意识到,本身也是清墨校园这个更大系统的子系统之一——有自己的惯性期,有自己的节律,有自己的和谐方式。
同一时间,望星湖西侧的林荫道上。
凌鸢和沈清冰并肩走着,手里各拿着一杯从清心苑打包的冰镇乌龙茶。下午的阳光被茂密的香樟树过滤成斑驳的光点,在路面上晃动。
“算法调整已经完成了。”沈清冰说,吸管在塑料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知识系统现在能根据用户的历史行为数据,预测个体用户的惯性期长度。”
凌鸢侧头看她:“怎么预测?”
“基于过去三个月的使用日志。如果一个用户通常在大量阅读后的第二天会提交批注,系统就会在阅读高峰后继续推送相关深度内容,而不是立刻切换到新主题。”
“个性化惯性期。”
“可以这么说。”
她们走到湖边的长椅前坐下。望星湖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几只水鸟在远处游动,划出浅浅的涟漪。
凌鸢看着那些涟漪——从水鸟身边扩散开来,慢慢变宽,慢慢减弱,直到消失在湖面的微风中。每一道涟漪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产生、扩散、衰减、消失。但无数道涟漪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湖面那种持续不断的、动态的平静。
“异步的和谐。”她轻声说。
沈清冰看向她。
“早上竹琳用的词。”凌鸢解释,“每个子系统以自己的速度运行,但整体上仍然和谐。”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脑海中运行某个复杂的模型。
“理论上,”她最终说,“如果一个系统由多个不同惯性期的子系统组成,而且这些子系统之间存在耦合,那么整个系统会展现出更丰富的动态——不是简单的周期性振荡,而是……准周期性,甚至混沌边缘的复杂行为。”
凌鸢笑了:“你能不能说人话?”
沈清冰的嘴角也微微扬起:“意思是,我们的校园生活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有趣。”
“这我同意。”
她们安静地坐着,喝着茶,看着湖。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远去。更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块块发光的琥珀。
“清冰,”凌鸢忽然说,“你觉得我们之间也有惯性期吗?”
沈清冰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我的意思是,”凌鸢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有些话,有些感觉,不会立刻说出来。会在心里停留一段时间,慢慢沉淀,然后才……以某种方式表达出来。”
沈清冰看向湖面。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塑料杯上的冷凝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