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最终说,“而且我认为这是好事。即时反应常常是表面的,经过时间沉淀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凌鸢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清冰放在长椅上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指尖碰触,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其中包含的,可能是过去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中慢慢积累的某种东西,现在才以这种轻微的方式表达出来。
惯性期。异步的和谐。
下午三点半,植物园温室。
竹琳和夏星站在控制系统前,看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数据流。新的耦合模型正在试运行,将植物生理数据、微气候数据、光照数据整合在一起,并加入了各个子系统的惯性期参数。
“百子莲的光合作用速率预测误差,”竹琳盯着屏幕,“从昨天的百分之二点一下降到今天的百分之一点三。”
“微气候模型的温度预测误差也下降了。”夏星调出另一组数据,“考虑建筑热惯性的滞后效应后,温室内的昼夜温差预测更准确了。”
她们相视一笑——那种科研人员看到模型改进时会有的、克制的满足感。
竹琳走到那株百子莲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片叶子。叶片在指尖传来微凉、光滑的触感,叶脉在透射光下清晰可见。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植物说,“我以前总觉得,理想的状态是所有系统同步运行——光照、温度、湿度、营养,一切都精确控制,植物就会完美生长。”
夏星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现在觉得,”竹琳收回手,“一点点异步,一点点滞后,可能才是自然的状态。自然界没有真正的即时响应——光穿过大气层需要时间,热量在土壤中传导需要时间,植物感知环境变化并调整生理状态更需要时间。”
“所以温室控制系统不应该追求绝对同步,”夏星接上,“而应该模拟自然的异步和谐——给每个环境因子设定合适的惯性期,让它们以略微不同的节奏变化,反而可能更接近植物在野外的生长节律。”
竹琳点点头。她站起身,回到控制台前,开始调整光照模拟程序的参数。不是让所有灯同时亮起、同时熄灭,而是设置了一个十五分钟的渐变区间,让不同区域的灯光按照略微不同的时间表切换。
“测试一周,”她说,“看看植物的响应。”
“好。”夏星在她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平板,开始记录实验设计,“如果效果显着,下学期可以申请把整个温室的系统都升级成异步模式。”
温室里很安静。人工光源发出均匀柔和的光,通风系统低声运行,喷灌器定时启动,细密的水雾在空中形成小小的彩虹。
在这个人造的环境里,她们试图模拟自然最本质的特性之一:不是完美同步,而是异步的和谐。
傍晚五点,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和石研站在完全暗适应后的装置前。室内唯一的光源是石研相机上的对焦辅助灯,那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准备好了吗?”秦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石研的回答很轻。
秦飒按下启动按钮。
装置上的陶瓷碎片没有立刻亮起。黑暗中只有一种几乎不可闻的、电路运行的微弱嗡鸣。然后,非常缓慢地,第一片碎片开始泛起光泽——不是突然亮起,而是像从深海中浮出的珍珠,光泽从内部一点点透出来,用了整整十二秒才达到全亮度。
然后是第二片,滞后三秒。第三片,滞后五秒。第四片,滞后七秒。
石研的相机快门在寂静中响起,记录下每一片碎片“苏醒”的过程。她调整了曝光时间,让照片能够捕捉到光在最微弱时的状态——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阈限的光。
当所有碎片都亮起时,装置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发光体,而是一个错落有致的光的序列。有的碎片已经在全盛状态,有的还在缓慢增强,有的刚刚开始泛出第一丝微光。
“异步照明算法。”秦飒在黑暗中解释,“每片碎片的亮起时间基于其材质、修复工艺、历史损伤程度的复杂函数计算得出。不再追求同步,而是追求一种……自然的、有生命感的、异步的光的苏醒。”
石研放下相机。她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以自己的节奏发光、以自己的惯性期运行的陶瓷片。在黑暗中,它们像是一个微缩的星群——每颗星有自己的亮度周期,但整体构成一个和谐的星座。
“像不像,”她轻声说,“夜晚的校园?”
秦飒想了想:“怎么说?”
“各个寝室的灯不会同时亮起或熄灭。图书馆的灯会一直亮到很晚。实验楼有些窗户彻夜通明。路灯在固定的时间点亮,但每个路灯的光晕都会稍微重叠。”石研顿了顿,“一个由无数异步光源构成的、活着的系统。”
秦飒在黑暗中点点头。虽然石研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轻微的动作。
“异步的和谐。”秦飒重复了今天已经听到几次的词,“每个部分以自己的节奏运行,但整体构成一个连贯的、有生命的整体。”
她们在黑暗中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装置上的光。那些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在呼吸一样有轻微的脉动——那不是程序设定的效果,而是电路电压的微小波动与材料光学特性相互作用产生的、意外的和谐。
最后,秦飒关闭了装置。光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按照相反的序列缓慢褪去——最后亮起的碎片最先暗去,最早亮起的碎片最后消失。整个熄灭过程用了将近一分钟,像是在做一场缓慢的告别。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在黑暗中时,石研轻声说:“晚安。”
不知道是对装置说,还是对秦飒说,还是对这片黑暗说。
秦飒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找到石研的手,轻轻握住。
“明天见。”她说。
一个简单的承诺,但其中包含的惯性期可能是从她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合作、第一次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就开始计算的,直到现在才以这种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她们一起走出地下室。外面,傍晚的天光正在缓慢转为暮色——太阳已经落下,但余晖还在天际停留,云的边缘镶着金红色的光。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但不是同时,而是从主干道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各个角落。
异步的、和谐的、有生命的校园,正以自己复杂的节律,进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