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隐约(1 / 2)

八月十一日,晚上九点。清墨大学小天文台的圆形观测平台上,夜风比地面凉爽许多,带着远山植被和夜间露水的气息。穹顶敞开着,露出天鹅绒般深沉的夜空,几颗最亮的星已经清晰可见,银河的模糊光带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这个角落,隐约可辨。

夏星没有立刻操作望远镜,而是靠在天文台边缘的金属栏杆上,仰头望着星空。她穿着件薄外套,头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平台上的照明灯都调到了最低档,只够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和仪器轮廓,最大程度地减少对观测的光污染。

竹琳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同样仰着头。她没有夏星那么熟悉星图,但也能认出北斗七星和织女星的明亮轮廓。夜空的浩瀚与静谧,与温室里那种被玻璃和仪器包裹的、充满生命气息的静谧截然不同。这里的静,是宇宙尺度的、近乎虚无的寂静。

“大气透明度很好。”夏星轻声说,打破了沉默,但声音很快融进风里,“视宁度也不错,适合做深空观测。”

“嗯。”竹琳应了一声,目光还流连在星空上,“和温室里的‘微环境’相比,这里是‘宏环境’的极端了。”

夏星转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某种兴致。“从植物气孔的微观节律,到星系运行的宏观周期,中间隔着无数个数量级。但‘时间标点’的理论,似乎在不同尺度上都能找到对应。”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植物的午休是日尺度上的标点;温室与外部大气的响应是区域微气候尺度上的标点;而天文观测……我们寻找的是光年尺度上,天体物理过程留下的‘标点’,比如超新星遗迹、脉冲星周期、甚至宇宙背景辐射里的各向异性。”

竹琳终于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转向夏星:“你的意思是,‘标点’的本质,可能是某种‘相变’或‘显着状态变化’在时间线上的印记?无论是几分钟内气孔的闭合,还是几亿年前一颗恒星的爆发?”

“可以这么理解。”夏星点头,身体微微离开栏杆,走向那台中等口径的专业折射望远镜,“关键在于观察者选取的‘时间窗口’和‘观测精度’。用监测植物午休的仪器去看恒星爆发,什么都看不到;用观测星系演化的望远镜去看气孔运动,也毫无意义。但如果我们承认不同尺度下都存在这种‘状态变化的印记’,那么‘时间标点’理论就提供了一个跨越尺度的、描述‘时间结构’的统一隐喻。”

她开始熟练地调试望远镜,输入几个梅西耶天体的坐标。电机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镜筒平稳地转动,对准夜空中的某个方位。

竹琳走到她身边,看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和星图模拟。“所以,我们过去十几天的温室观测,其实是在一个非常特定的‘窗口’和‘精度’下,捕捉植物生命活动中的一个‘标点’密度较高的区间。而你的天文观测,是在另一个极端尺度的窗口里,捕捉宇宙物质演化的‘标点’。”

“对。”夏星调整完毕,示意竹琳可以从目镜观看,“而且有趣的是,当我们把这两个极端尺度的‘标点’思考,通过‘花开聚会’那个专题页面并置时,可能会激发一种奇特的认知张力——让人意识到时间结构的丰富层次,以及人类观察行为本身如何塑造我们所理解的‘时间’。”

竹琳俯身,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然后,一团模糊的、泛着淡绿色光芒的云气状物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某个遥远的行星状星云,是一颗类似太阳的恒星走到生命尽头时抛出的外壳。它此刻的样子,是那颗恒星在数百甚至数千年前那次巨大“标点”事件留下的、仍在缓慢扩散的印记。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才直起身。“很壮观。”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也……很遥远。遥远到那种‘标点’事件发生的时间,对人类历史而言近乎永恒。”

“但我们的望远镜捕捉到了它此刻的光。”夏星接话,也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这束光在宇宙中旅行了那么久,刚好在我们架设这台望远镜、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大气条件允许的‘窗口’里,抵达了这里,被我们记录。这本身,也是我们这个观测系统与那个古老宇宙‘标点’之间,在此时此刻,产生的一个新的、极其微弱的‘连接标点’。”

竹琳品味着这句话。她想起在温室里,自己和夏星每天的观测,不也正是她们这个“观测系统”与植物、与微环境之间,建立的一个个具体而微的“连接标点”吗?这些连接标点积累起来,形成了数据,形成了图表,最终汇入了那个专题页面,成为了一个更大的、可以被他人访问和思考的“文化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