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上午,美术学院地下工作室。空气依旧清冷,混杂着熟悉的材料气味。照明灯只开了工作台上方的那一盏,光束像舞台追光一样,精准地打在三个孤零零的金属支架上。每个支架都经过特殊处理,表面覆盖着无反光涂层,此刻,每个支架上都静静地放置着一块深色玻璃干版——那是石研三天前开始“场所呼吸”曝光的感光材料。
秦飒站在距离支架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三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干版。它们看上去和刚放上去时没什么区别,只是落了一层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尘埃。但她知道,在过去近七十二个小时里,这个地下室空间里所有细微的光影移动、空气流动、温度湿度变化,甚至是她们两人偶尔进出、工作的扰动,都在这些涂布着超薄感光乳剂的玻璃表面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等待被显影的潜影。
石研没有靠近,她站在恒温显影槽的控制面板前,最后一次检查设定的温度、湿度和药液循环参数。她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比几天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等待期”结束前的沉静期待。
“今天午夜,曝光结束。”石研检查完毕,直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照计划,显影处理在明天凌晨三点开始,那时环境最稳定,外界干扰最小。”
秦飒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干版。“需要我帮忙吗?”她问的是显影过程,那需要绝对精确的时间和操作。
“需要。”石研没有客气,“显影和定影的时间控制需要秒表精确同步,药液倾倒必须平稳均匀,不能有气泡。两个人配合更稳妥。另外,我想在显影过程中,用另一台相机记录一下干版在药液中‘显影’的实时过程,作为‘作品全生命周期档案’的一部分。你可以帮我操作那台相机,或者负责计时和流程提醒。”
“好。”秦飒应下,语气简洁。这是她们合作中典型的对话方式——需求明确,分工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
石研走到工作台前,再次核对手写的显影流程单,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步的试剂用量、温度、时间、搅拌方式,甚至包括了突发情况的应急处理预案。严谨得像一份化学实验报告。
秦飒也走了过来,看着那份流程单。她虽然不精通摄影化学,但长期的雕塑创作让她对材料在不同环境下的状态变化有着本能的敏感和理解。“你预估,最终影像会是什么样子?”她问。
石研抬起头,看向那三块静默的干版,思考了几秒。“不确定。”她的回答很诚实,“这就是长时间曝光和‘场所自显影’的不可预测性。我预设了参数,选择了位置,但最终成像,是这个空间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所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可能是一片几乎均匀的灰,可能有几道明显的光痕,也可能在尘埃沉降多的地方形成特殊的纹理……像这个空间自己做的一场梦,而我们,是负责把它‘冲洗’出来的人。”
“像某种……合作的痕迹化石。”秦飒用了一个她更熟悉的比喻,“我们放置了‘感受器’,提供了基本的‘环境场’,然后让时间在这个场里自由作用,留下印记。我们的‘工作’也成了这个环境场里的一部分扰动,被记录了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以什么形式。”
“对。”石研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这件作品,如果最终能显影出有意义的影像,它的作者栏应该写:‘石研、秦飒、以及2023年8月11日至14日期间,美术学院地下室西南角的空气、光线、尘埃与时间’。”
这个说法让秦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她看向自己那尊覆盖着湿布的粘土雕塑,它就在其中一块干版的拍摄范围内。在过去三天里,她确实每天都会花时间触摸它,感受湿度的变化,做极其细微的调整。这些动作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扰动、她身体散发的热量、甚至她注视雕塑时的专注目光,是否也会以某种量子力学都难以解释的、极其间接的方式,被那块敏感的干版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