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也许有人会看到,也许不会。但重要的是,你在用数字工具延伸你的传统媒介实践。”沈清冰停顿了一下,“就像秦飒和石研用三维扫描延伸摄影和雕塑。”
秦飒插话:“而且水墨的晕染效果,在数字媒介里其实可以做出很有趣的互动——笔触根据鼠标移动速度变化浓度之类的。我和编程课的同学聊过这个。”
凌鸢思考着。她确实没想过把水墨日记数字化——那本是她逃离屏幕、回归纸张和笔墨的方式。但沈清冰说的“延伸”而不是“替代”,让她有些心动。
“我……试试。”她说。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夏星探进头来:“果然在这儿。竹琳让我送个东西。”
她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玻璃瓶,装着不同粘度的透明液体。
“传统胶料的初步样品。”夏星解释,“竹琳和胡璃昨晚试做的。桃胶基,加了微量防腐剂。竹琳说让你们试试能不能用来固定亚克力板上的粘土——传统材料在现代装置中的应用测试。”
秦飒接过一个瓶子,对着光看:“粘度多少?”
“标在瓶上了。从低到高三个梯度。”夏星蹲下来,“胡璃在文献里发现,明代匠人用桃胶固定玉器上的微小镶嵌。她觉得原理上应该能固定粘土和亚克力板——都是不同材质间的粘合。”
石研已经拿出一个小刮刀和试片:“现在试试?”
“试。”
工作灯调亮。秦飒用刮刀取了一小点粘土,涂在亚克力板边缘,滴上几滴中等粘度的桃胶。石研用镊子夹起一小片金属箔,轻轻压在胶点上。
等待胶干的时间,地下室里的五个人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连接点。桃胶从半透明慢慢变成完全透明,金属箔稳稳地固定在那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成功了?”凌鸢轻声问。
秦飒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金属箔边缘,没掉。她又稍微用力,金属箔依然牢固。
“成功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夏星笑起来:“竹琳和胡璃会很高兴。这是她们复原实验的第一个实际应用案例。”
沈清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凌鸢看着那个在桃胶连接下紧紧贴附的金属箔,忽然觉得,这就是所有事情的隐喻——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学科、不同的人,通过某种古老又崭新的“胶”,连接在一起。
也许不是永远牢固。但此刻,它成立。
晚上离开地下室时,凌鸢回头看了一眼。工作灯还亮着,装置在光影中静静伫立,秦飒和石研在调整最后一片亚克力板的角度,夏星在帮他们整理胶料样品的数据标签。
那个“场”还在继续生长。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清冰忽然说:“下学期的新生小组,我们可以做一个‘媒介延伸’的主题。”
“比如?”
“让新生选择一个传统媒介——水墨、粘土、摄影、甚至声音录制——然后探索如何用数字工具延伸它的可能性。每个小组都要跨专业组合。”
凌鸢想象那个画面:“像是一个微缩版的花开项目。”
“但更聚焦媒介本身。”沈清冰说,“而且可以纳入秦飒他们的‘非标材料档案’概念,苏墨月的声音地层,竹琳和胡璃的传统材料复原……”
“所有人都在一个大的生态系统里。”
“对。”
她们走到兰蕙斋楼下。四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胡璃和石研的床位那侧,竹琳的植物标本挂件在窗边轻轻晃动。
“清冰。”凌鸢在进门前停下脚步。
“嗯?”
“我觉得……我们正在建造某种东西。不是项目,不是系统,是……”
她找不到确切的词。
沈清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方法。一种一起学习、一起创造的方法。”
“方法会留下来吗?”
“会。”沈清冰推开楼门,“因为我们在教给彼此,也会教给后来的人。”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照着通往四楼的楼梯。
暑假还有八天。
但那个在地下室的傍晚见证的微小连接——那片用复原桃胶固定在亚克力板上的金属箔——已经预示了即将到来的新学期,会有更多这样的连接发生。
悄无声息,但坚实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