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星期六,清晨七点一刻。
秦飒在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醒来时,第一缕阳光正从高处的换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盖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围裙,昨晚工作到凌晨三点,直接在工作室睡了。
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管道里隐约的水流声。空气里有熟悉的松节油、石膏和显影药水的混合气味——这是属于她的空间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那个立体装置还立在台子上,三片亚克力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昨天贴上去的粘土碎片已经干透,灰褐色的质感与干版影像的银灰色颗粒形成微妙的对话。从某个角度看,粘土像是从影像中生长出来的;换个角度,又像是影像投射在粘土上的幽灵。
秦飒绕着装置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光影的变化。还不够。某种东西还不够。
她从材料架上取下一小团新鲜的粘土,在手心揉捏。温软的触感,略带湿润,像有生命。她没有马上往装置上添加,只是揉捏着,感受材料在指尖的变化——从最初的抵抗,到逐渐顺从,再到完全融合她的意图。
石研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秦飒背对着门,站在晨光里,双手缓慢地揉捏着一团粘土,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装置,像在等待什么。
“一早就开工?”石研轻声问,怕惊扰了她的状态。
“醒了就过来了。”秦飒没有回头,“你怎么也这么早?”
“昨晚的显影液需要处理,不能放太久。”石研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开始整理显影盘和量杯,“而且……今天想试试新的曝光时间。”
秦飒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团粘土:“多少?”
“十二小时。”石研说,声音里有种实验者的兴奋,“之前都是八小时,但我在想,如果把时间拉长到整个昼夜周期,光影的轨迹会不会呈现出某种……循环性?”
“需要固定机位。”
“已经固定了。”石研指向角落的一台大画幅相机,它稳稳地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地下室深处堆满废弃画框的角落,“昨晚十点开始的,现在……已经曝光了九小时十三分钟。”
秦飒走过去看。相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取景器里,那个角落被晨光部分照亮,但大部分仍在阴影中。十二小时后,当今晚十点快门关闭,底片上记录的将是这整个昼夜的光影流转。
“像植物的节律观测。”秦飒忽然说。
“什么?”
“竹琳和夏星做的——记录植物在一天中的生理变化。”秦飒走回自己的工作台,“你把相机当作‘植物’,记录光这个‘环境因子’对空间感知的影响。”
石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说还真有点像。不过我的‘植物’是卤化银晶体,响应的是光子,不是激素。”
“但都是在记录时间。”秦飒把那团粘土放回密封袋,“只是尺度不同。”
两人开始各自的工作。石研配制新的显影液,秦飒继续调整装置。地下室里只有液体倾倒的声音、粘土被揉捏的声音,以及偶尔的脚步声。阳光在墙壁上缓慢移动,光带从倾斜逐渐变成垂直。
上午九点,地下室的门被敲响。凌鸢和沈清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袋。
“打扰艺术家工作?”凌鸢笑问。
“来得正好。”秦飒招手让她们进来,“帮我看看这个角度。”
四人围在装置旁。凌鸢从不同位置观察,沈清冰则关注结构稳定性。
“这里。”凌鸢指着一片粘土与亚克力板的接合处,“如果再加一点不规则的边缘,会不会让过渡更自然?”
秦飒思考了一下,取出一小片粘土,在边缘捏出细微的撕裂感。效果立刻显现——原本突兀的边界变得模糊,粘土像是从影像中自然剥离出来的。
“好。”她满意地点头。
沈清冰检查了固定用的桃胶接点:“胡璃的胶料效果很好。我测了几个点的粘接强度,都超过预期。”
“传统智慧。”石研走过来,递给她们刚冲的速溶咖啡,“虽然慢,但经得起时间考验。”
四人坐在工作台旁的小凳上吃早餐——简单的三明治和豆浆。阳光已经完全填满地下室,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清晰可见,缓慢旋转。
“下周一就正式开学了。”凌鸢咬着三明治说,“你们暑假作业都完成了吧?”
“差不多了。”秦飒说,“就是那个立体装置的技术报告还需要补充一些过程照片。”
“我也是。”石研点头,“干版显影的技术报告基本完成,但想加一章关于‘长时曝光与空间感知’的探讨,需要整理一些哲学和感知心理学的文献。”
沈清冰安静地听着,忽然说:“这些报告,都可以纳入知识系统的‘学生研究空间’。不是作为最终成果,而是作为过程记录开放给其他学生参考。”
“包括失败的部分?”秦飒问。
“尤其是失败的部分。”沈清冰认真地说,“花开项目证明,过程记录的价值不亚于最终成果。而且不同领域的‘失败’可能互相启发——你在雕塑材料上的失败经验,可能帮助某个学物理的学生理解材料力学的某个难点。”
凌鸢补充:“就像胡璃复原胶料时,那些不成功的配方,对竹琳理解植物胶质的季节性变化反而提供了关键线索。”
石研若有所思:“所以知识系统其实在建立一个……跨学科的失败经验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