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工具和材料时,胡璃的心情像飞起来一样。她小心地将那本《清州府志》放回特制的古籍保存盒,填写修复进度记录卡。手上的工作结束了,但思想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正好。胡璃给竹琳和夏星发了消息:“重大发现!古籍课上有重要线索,见面详谈!”
回复很快:“老地方,一点半。”“收到。”
她快步走向食堂,脑子里已经在组织要分享的内容:林老师的观点、陈静爷爷的笔记、古籍部的特别权限……这些碎片如果能和温室的数据、大气的记录、农谚的智慧连接起来,会编织出怎样一张知识之网?
在食堂排队打饭时,胡璃遇到苏墨月和邱枫。两人刚上完“数字人文导论”,还在讨论课堂上的案例。
“胡璃!”苏墨月招手,“正好,想请教你个问题。”
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苏墨月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在设计老街口述史的数字档案界面,想增加一个‘历史气候背景’图层。你觉得应该怎么呈现比较好?”
胡璃眼睛又亮了:“巧了,我正好有想法。”
她快速分享了自己在古籍课上的发现——古人如何将物候与气候关联,如何用植物和动物的行为预测天气变化。
“所以你们的‘历史气候背景’,”胡璃建议,“不应该只是干巴巴的温度降水数据,还可以包括当时的物候记录、农事安排、甚至民间的气候谚语。这样能重建一个更丰满的、有生命感的历史环境。”
邱枫认真地记着笔记:“这个角度很好。而且如果能将这些历史物候数据与现代气候数据对比,也许能看出气候变化的长期趋势。”
“还可以和竹琳的实验对照。”苏墨月补充,“看现代植物在变化的气候中,它们的物候预期能力有没有改变。”
三个人的讨论引来旁边桌的注意。有认识的同学凑过来听,很快也加入了讨论——学历史的提供了更多文献线索,学气候的讲解了数据获取途径,学设计的开始构思可视化方案。
一顿午饭的时间,一个临时的、跨学科的小型讨论组就这么形成了。没有正式的组织,没有明确的议程,只是因为一个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大家自然聚拢,各自贡献所知。
胡璃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像一年前,花开项目刚起步时,在清心苑茶馆里的那些午后。
原来那种协作的方式,那种连接的意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她们的日常,成为了一种本能。
下午一点二十,胡璃告别苏墨月和邱枫,前往植物园。路上,她收到陈静发来的消息:“爷爷听说有人对他的笔记感兴趣,特别高兴。他说周末要做几个拿手菜,一定要留你吃饭。”
胡璃笑了,回复:“替我谢谢爷爷。我会带些植物园的种子给他当礼物。”
推开温室的门,竹琳和夏星已经在等她了。小桌上摆着三杯新泡的茶,还有竹琳自制的小饼干。
“来,说说你的重大发现。”夏星递给她一杯茶。
胡璃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古籍课上的物候记录,到林老师的观点,到陈静爷爷的笔记,到古籍部的特别权限,再到午餐时的讨论……信息量很大,但她讲得条理清晰。
竹琳和夏星听得入神。当胡璃讲到“杏花早则春寒”那条批注时,竹琳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数据。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今年春天的温室实验,我们记录了杏树嫁接苗的开花时间。确实比往年早了五天。而气象数据显示,那之后确实有倒春寒。”
三人都沉默了。古老的智慧,现代的数据,在这个瞬间交汇。
“所以,”夏星缓缓开口,“古人的观察可能是对的。杏花早开确实预示着不稳定的春季,而植物自身的这种‘错误’预期,反而成为了人类预测气候的指标。”
“那我们研究的‘植物环境预期能力’,”竹琳接着说,“可能需要区分两种情况:一是准确的预期,帮助植物优化生长;二是‘错误’但信息丰富的预期,为其他生物(包括人类)提供环境变化的线索。”
胡璃点头:“而且这种‘错误’预期在栽培种中可能被削弱了——因为它们生长在稳定的环境中,不需要那么敏感。但野生种保留了这种能力,甚至可能因此获得了生态优势。”
温室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碎米荠在光照中安静生长,但此刻在三人眼中,它们不再只是实验对象,而是连接古今、沟通天地的信使。
“我们需要扩大研究范围。”竹琳最终说,“不只是碎米荠,还要包括杏、枣、槐这些在历史文献中有丰富物候记录的植物。”
“而且要和古籍中的记载对照。”胡璃补充,“建立一个‘历史物候-现代实验’的对比数据库。”
“我来负责大气数据的长期监测。”夏星说,“包括温度、湿度、透明度,建立完整的环境变量记录。”
三人相视一笑。这个原本只是初步构想的研究,因为一个意外的古籍课发现,突然有了清晰的方向和丰富的内涵。
下午三点,她们开始起草正式的研究计划。竹琳写科学目标,夏星写实验设计,胡璃写历史文献梳理。文档在知识系统的协作空间里实时同步,三个人可以同时编辑,看到彼此的想法在屏幕上汇聚、碰撞、融合。
温室外的校园里,新学期的第三天正常进行——学生们赶课,老师讲课,社团招新,一切按部就班。
但在植物园的这个小角落里,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自然与人文、科学与智慧的研究,正在悄然扎根。
胡璃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天空,看看温室里的植物,看看身边专注的伙伴。
她想,林老师说古籍修复是“时间减法的艺术”。但也许,她们正在做的,是“时间加法的艺术”——将过去的观察、现在的实验、未来的问题,一层层叠加,建造一个更丰满、更连通的知识殿堂。
而这个殿堂没有围墙,只有无数延伸的走廊,通往更多未知的、等待被发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