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半。
陈静家的客厅里，胡璃小心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工整的楷书，偶尔夹杂着草书的批注和简笔画似的草药草图。这是陈静爷爷五十多年的采药笔记。
“这里。”陈静指着其中一页，“1983年春，金银花采摘期比往年晚了十天。爷爷写：‘春寒料峭，花苞迟迟不开。访老农得知，去冬少雪，地气未藏，故春来迟缓。’”
胡璃仔细读着那段文字。语言朴素，但观察精准——将冬季降雪量与春季植物物候关联起来，用的是中医“地气”的概念，但描述的现象与现代生态学中的“土壤蓄热”不谋而合。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1987年的记录：“立夏已过，薄荷叶仍嫩小。爷爷言：‘近年工厂多起，烟气蔽日，植物感阳不足，生长迟缓。’”
“这里提到了环境污染对植物生长的影响。”胡璃轻声说，“比官方环保监测数据的记录还要早。”
陈静点头：“爷爷说，植物是最诚实的‘环境监测员’。它们不会说谎，只会用生长状态反映真实的环境条件。”
两人继续翻阅。笔记本按年份排列，每年开头都有简单的气候总结：“今年多雨”“干旱年”“暖冬”，然后是各种草药的采摘时间、生长状态、药性变化的详细记录。
胡璃发现，陈爷爷不仅记录了植物本身，还记录了采集时的环境细节——“采当归时见松鼠储粮甚早，疑冬将来早”“采茯苓日遇大雁南飞，较往年早半月”。
“他把动物物候也纳入观察体系了。”胡璃兴奋地说，“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观测记录！”
陈静笑了：“爷爷常说，采药不能只看药，要看天，看地，看周围的活物。他说这是‘天人合一’的实践。”
胡璃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要点。她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如何将这些民间观察系统化、数字化——建立数据库，将陈爷爷的描述性语言转化为可分析的变量，与现代气象数据、生态监测数据对照。
“对了，”陈静想起什么，“爷爷在院子里，他说想见见你。”
胡璃跟着陈静来到后院。这里是个小小的家庭菜园兼药圃，整齐地种着几十种植物——有常见的蔬菜，也有薄荷、金银花、枸杞等草药。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给一株菊花松土。
“爷爷，这就是胡璃。”陈静介绍。
陈爷爷直起身，擦了擦手，笑容慈祥：“小璃啊，静静说你对我的笔记感兴趣？”
“是的，陈爷爷。”胡璃恭敬地说，“您的笔记里有很多宝贵的观察，对我们现在的生态研究很有启发。”
陈爷爷请她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泡了一壶自制的菊花茶：“我那些都是老掉牙的经验，你们现在年轻人有科学仪器，看不上这些了吧？”
“恰恰相反。”胡璃认真地说，“仪器能测出精确的数据，但您这种长期的、系统的、融入生活经验的观察，是数据无法替代的。而且您的观察跨越了几十年，这是最珍贵的长期生态数据。”
陈爷爷的眼睛亮了：“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胡璃打开平板电脑，调出竹琳温室实验的照片和数据，“您看，这是我们正在做的研究——观察植物对环境变化的预期能力。而您笔记里那些关于‘春寒花迟’‘暖冬芽早’的记录，正好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历史对照。”
陈爷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屏幕。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图表，像在抚摸熟悉的植物。
“这个曲线……”他指着植物代谢活动的预期性响应图，“像不像人早上醒来前的‘预备状态’？身体还没动，但各器官已经开始为苏醒做准备了。”
胡璃愣住了。这个比喻如此贴切，如此生动。
“陈爷爷，您说得太好了。”她由衷地说，“植物确实有这种‘预备状态’，而且这种状态受到环境信号的调节。我们在试图理解这个过程的机制。”
陈爷爷慢慢点头，目光悠远：“我采药六十多年，最深的感觉就是……植物懂天时。不是被动地反应，是主动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什么时候该开花，什么时候该结果，什么时候该休眠。这种‘知道’比人类的日历还要准。”
他指着院子里的一株枣树：“这棵树是我父亲种的，快一百年了。从我记事起，它每年枣芽萌发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天。但如果哪年异常了——早了或晚了——那年气候必有异常。不是旱就是涝，或者有倒春寒。”
胡璃认真记录着。这些具体的、生动的描述，比任何抽象的论文都有力量。
“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吗？”她鼓起勇气问，“把您的观察系统整理出来，和现代科学数据对照，看看能发现什么？”
陈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一个老头子，能帮上你们年轻人的研究，是福气。不过……”他顿了顿，“我有个条件。”
“您说。”
“如果你们研究出什么结果，要告诉我。”陈爷爷认真地说，“我想知道，我这六十多年的观察，在你们科学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定。”胡璃郑重承诺，“而且我们可能会经常来打扰您，请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