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欢迎。”陈爷爷站起身,“走,我带你们看看我的‘宝贝’。”
他领着胡璃和陈静来到一间小储藏室。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植物标本——不是压制干燥的标本,而是整株的、保持自然形态的标本,泡在自制的保存液里。
“这是我每年留的‘时间标本’。”陈爷爷指着一个标签写着“1978年春”的罐子,里面是一株完整的、刚开花的连翘,“每年春天,我会选一株最有代表性的植物,完整地保存下来。这样几十年后,还能看到当年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胡璃震撼地看着这些标本。从1978年到2023年,四十五个春天,四十五株植物,在玻璃罐里保持着生命最后的状态。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生态档案,一部沉默的植物史。
“我可以……拍些照片吗?”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时光。
“拍吧拍吧。”陈爷爷大方地说,“能有人看懂它们的价值,我就高兴了。”
胡璃小心翼翼地拍照,记录每个标本的标签信息。陈静在旁边帮忙,轻声解释爷爷保存标本的特殊方法——用的是传统的中药炮制技术,结合了现代防腐原理。
上午的时间在标本室里悄悄流逝。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玻璃罐上反射出迷离的光。那些被封存的植物在光影中仿佛还活着,还呼吸着几十年前的空气。
中午,陈静妈妈准备了丰盛的午餐。饭桌上,陈爷爷讲了许多采药的趣事和观察——如何通过苔藓的厚度判断山阴处的湿度,如何通过鸟巢的高度预测当年的风雪强度,如何通过蚂蚁搬家的方向判断天气变化。
“这些都是‘小知识’,登不上大雅之堂。”陈爷爷说,“但山里人靠这些小知识生活了几千年。”
胡璃认真听着,认真记着。她意识到,自己接触的不只是一本笔记、一些标本,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传统生态知识体系。这套体系以经验为基础,以实践为验证,以口传心授为传承方式,与学院里的科学体系平行存在,但有着惊人的互补性。
饭后,胡璃帮陈静洗碗。厨房里,陈静轻声说:“谢谢你。爷爷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他的儿女都觉得这些是老古董,没人真正理解他的价值。”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胡璃真诚地说,“这些知识太珍贵了。我会好好整理,好好研究,不让它们被埋没。”
下午,胡璃带着满满的笔记、照片和感动离开陈静家。回校的路上,她迫不及待地给竹琳和夏星发消息:“重大收获!陈爷爷的笔记和标本是无价之宝。需要尽快整理,建立数据库。”
回复很快:“太好了!我们在温室,等你回来详谈。”
回到植物园时已是下午三点。温室里,竹琳和夏星正在讨论一个新的实验设计——准备加入陈爷爷笔记中提到的几种草药植物,观察它们的物候预期能力。
“你们看这个。”胡璃展示照片,“这是陈爷爷保存的1978年到2023年的春季植物标本,每年一株。我们可以用这些标本做形态学分析,看近五十年来植物形态有没有系统性的变化。”
竹琳仔细看着照片:“如果结合同期气候数据,也许能重建植物对气候变化的长期适应轨迹。”
“还有这些观察记录。”夏星翻看胡璃的笔记,“‘春寒花迟’‘暖冬芽早’‘工厂烟气蔽日’……这些描述性语言可以转化为可分析的变量。比如‘春寒’可以对应春季均温低于常年的年份,‘花迟’可以量化为开花日期比多年平均晚多少天。”
三人开始规划下一步工作。竹琳负责设计新的实验,纳入陈爷爷提到的植物种类;夏星负责收集历史气候数据,建立分析模型;胡璃负责整理陈爷爷的笔记和标本信息,建立数字档案。
“还有一点很重要。”胡璃说,“陈爷爷的知识体系是整体性的——植物、动物、气候、地形、甚至人类活动,都被他纳入观察网络。我们的研究也应该保持这种整体性,而不是把植物孤立出来。”
“需要多学科协作。”竹琳点头,“生态学、气候学、植物生理学、甚至人类学——理解传统知识体系本身的结构和逻辑。”
“知识系统的‘项目孵化’功能正好可以用上。”夏星说,“我们可以发起一个正式的研究项目,招募感兴趣的同学加入。”
傍晚时分,初步的工作计划已经成型。温室里的光线渐渐变暗,自动照明系统开始工作,给植物补上傍晚的光照。
胡璃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光照中舒展的碎米荠,想起陈爷爷院子里的枣树,想起玻璃罐里那些沉睡的春天。
时间以不同的方式被记录——在植物的年轮里,在老人的笔记里,在科学的数据库里,在年轻人的思考里。但所有的记录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生命如何感知世界,如何适应变化,如何在时间的河流中找到自己的节律。
而这个故事,因为今天的相遇,又增添了新的篇章。
走出温室时,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满园的植物气息。
“明天,”竹琳说,“我们开始整理数据库。”
“好。”胡璃点头。
新的一周即将开始,但研究工作已经悄然延伸——从校园的温室延伸到民间的庭院,从现代的实验延伸到传统的智慧,从个人的探索延伸到更多人的协作。
根系在地下延伸,看不见,但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