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与相机快门偶尔的咔嚓声、换气扇吃力的运转声,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石研调整了曝光参数——光线暗了,曝光时间就需要延长。她设定了新的拍摄序列:每十五分钟一张,连续拍摄到今晚十二点。
“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苔藓可能会发生形态变化。高湿度环境下,有些物种的假根会伸长,更紧密地贴附基质。”
秦飒停下打磨的动作,看向装置。那些绿色的生命体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生长,对即将到来的降雨一无所知,却又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准备着。
“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她说,“在浇筑时就已经预埋了,但直到很久以后,当建筑开始承载重量,那些钢筋才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这个类比让石研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中相遇,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研说:“我的研究生推免申请材料准备好了。项目档案部分,我把我们的实验记录、照片、数据分析都整理进去了。”
“多少页?”
“一百二十七页。包括从四月到现在的完整日志。”
秦飒点点头,继续打磨混凝土碎块。砂纸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这次,声音里似乎多了某种节奏感。
地下室的墙壁上,水珠开始凝结。不是渗漏,只是湿度饱和后的自然凝结。那些细小的水滴沿着墙面缓缓下滑,留下蜿蜒的痕迹。
石研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晚上七点,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
清心苑茶馆的二楼,苏墨月和邱枫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像是晕染的水彩。
“联合工作坊改到下周了。”邱枫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看着因为大雨而不得不调整的课程安排,“三分之一的学生在群里说被困在图书馆或实验室。”
苏墨月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续:“雨天有雨天的故事。记得去年冬天那场雪吗?我们在老街上采访到的那些回忆,很多都和雪有关。”
“雨的记忆会更模糊,”邱枫说,“也更湿润。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有些细节化了,但另一些细节反而凸显出来。”
茶馆老板上楼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看这雨的架势,得下到半夜。你们要是回宿舍,最好趁现在雨小一点。”
“谢谢提醒。”苏墨月接过热水,续上茶,“我们再坐一会儿,等雨再小些。”
老板下楼后,茶馆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忽大忽小,像是天空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邱枫忽然说:“我父亲今天又打电话了。”
苏墨月抬眼看他。
“他说既然我决定留在学校读研,那就好好做。”邱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还说,如果那个‘地方叙事’的项目需要企业资源,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些做文旅开发的公司。”
这是一个微妙的转变——从质疑“这算不算正经事”,到主动提出提供资源。
“你怎么回答的?”苏墨月问。
“我说先不急。等课程上完一轮,项目有了更成熟的成果,再考虑外部合作。”邱枫顿了顿,“而且,有些故事需要先被好好记住,才能考虑如何被讲述给更多人。”
雨声渐密,敲打着屋顶的瓦片。苏墨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房子也是这样,下雨时满屋子都是雨打瓦片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人安心,像是房子在说:我还在这里,还能为你遮风挡雨。
“胡璃下午发来消息,”她转换话题,“说陈静爷爷想请我们周末去他家吃饭,算是庆祝项目进展顺利。”
“竹琳和夏星也收到邀请了?”
“嗯。还有凌鸢和沈清冰,秦飒和石研。爷爷说,想见见这群‘把老东西和新东西串起来’的年轻人。”
邱枫笑了:“那得是一个大圆桌。”
“爷爷说他有。”苏墨月也笑,“后院的大石桌,能坐十几个人。”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一阵,像是天空在短暂地休息。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照亮了石板路上缓缓流动的水纹。
邱枫看着那些水纹,轻声说:“根系在雨天会长得更快。”
“因为土壤松软了,养分更容易流动。”苏墨月接上。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重新变大。没有急于离开,也没有急于说话,只是让这个潮湿的秋夜缓缓流过。
茶馆的挂钟指向八点,雨还在下。校园各处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像是根系上浮起的养分,在湿润的土壤里静静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