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石桌(1 / 2)

周六的午后,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朗。

陈静家位于老街深处,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后院比前院还大,种满了各种植物——有些是常见的花草,有些是草药,还有些胡璃也认不全的品种。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是整块的青石板,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

“这张桌子是我爷爷的爷爷打的。”陈静爷爷站在石桌旁,手掌抚过桌面,“用的石料是从后山采的,当年是八个壮汉才抬回来。”

胡璃和乔雀最早到。胡璃手里提着两盒新出的桂花糕,乔雀帮忙拿着几本刚扫描完的地方志复印件。爷爷接过糕点时笑得眼睛眯成缝,看到复印件更是连连点头:“好好,这些老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看见。”

竹琳和夏星紧接着到了,手里抱着几个密封盒——里面是这次实验的部分植物样本,用特制容器保存着。竹琳还给爷爷带了一小包自制的驱蚊草药包,是照着古籍里的方子配的。

“这味道正。”爷爷闻了闻草药包,赞许道,“现在的驱蚊水太冲鼻子,还是老方子讲究。”

凌鸢和沈清冰是一起到的,两人手里都提着笔记本电脑,但一进院子就收了起来。凌鸢带了设计学院同学做的陶瓷茶杯套装,沈清冰带的是一套精致的文具礼盒——爷爷接过去时,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杯子厚实,握着手感好。”

秦飒和石研最后到。秦飒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她刚完成的那个根系木雕的小比例模型;石研则带着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收录了地下室项目从开始到现在的精选照片。

“这雕工,”爷爷仔细看着木雕模型,手指悬在空中描摹那些根系的走向,“有灵性。不是死木头,是活的。”

人到齐了,石桌周围坐了十一个人——爷爷坐主位,陈静坐在他旁边帮忙张罗,剩下九人围坐一圈。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炖鸡汤、红烧鲤鱼、桂花糯米藕、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都是家常菜,但每道都透着用心。

“来来,都动筷子。”爷爷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块鱼肚肉,“我听说你们这群年轻人,最近干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儿。”

吃饭的过程很慢。爷爷不急着问什么,大家也不急着说。话题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从今天的菜用什么调料,聊到古籍里记载的调味品变迁;从院子里的植物,聊到竹琳和夏星研究的预期性响应;从石桌的材质,聊到秦飒的木雕和回收建材研究。

乔雀说起家族日记项目时,爷爷放下筷子,认真听了很久。

“我这儿也有些老本子。”等乔雀说完,爷爷慢慢开口,“不是什么正经日记,就是随手记点东西——哪天采了什么药,哪天下了场特别的雨,哪天看到山上的花开得不寻常。”

他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抱出几个线装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

“这本是六三年的,”爷爷翻开其中一本,“那年春旱,到立夏才下雨。但我在谷雨后三天,就在北坡背阴处找到了开花的金银花——照理说,不该这么早。”

竹琳和夏星同时凑过去看。本子上除了文字,还有手绘的简单图示,标注了发现位置、植株状态、周围环境。

“这些观察,”夏星轻声问,“您是有规律地记录的吗?”

“说不上规律。”爷爷笑了,“就是看到了,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有时候几个月不写一个字,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

他翻到另一本:“这是七九年,那年冬天特别冷,后山的竹子冻死了一大片。但开春后,死竹旁边长出来的新笋,长得比往年都壮实。”

胡璃也凑过来看,本子上还有用钢笔画的小图——倒伏的枯竹旁,新笋破土而出。

“这种观察持续了多少年?”竹琳问。

爷爷想了想:“从我能认字就开始乱画,正经记是从二十来岁吧。后来当老师,忙,记得少了。退休后又捡起来,到现在……差不多六十年了。”

六十年。这个词让石桌周围安静了一瞬。

六十年持续不断的观察,即使是不规律的、随性的,积累下来的也是极其珍贵的长期生态数据。比任何实验设计都更真实,因为它记录的是自然本身的变化节奏,没有任何人为干预。

“爷爷,”竹琳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这些记录,我们可以帮忙数字化吗?和我们的实验数据对照研究。”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合上本子,手掌轻轻按在封面上,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可以。”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能只把这些当数据。”爷爷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里面记的不只是植物什么时候开花,山什么时候下雨。这里头记的,是一个人和这片土地相处了六十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