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清晨七点,校园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大半。
竹琳穿过银杏大道时,脚下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落叶。她没有踩上去,而是沿着路缘石走——那些叶子还新鲜着,保持着完整的扇形轮廓,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植物园温室的自动气象站显示,过去一周的日均温度稳定在8℃左右,夜间最低温已经在0℃边缘徘徊。温室里的实验组,那些野生种的叶片颜色已经开始变化——不是突然变黄,而是从叶缘开始,慢慢向内渗透的淡金色。
“色素降解的过程。”夏星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她正在用分光光度计测量叶片色素的含量变化,“叶绿素在减少,类胡萝卜素的比例在上升。但有趣的是,变化速度比温度下降的速度滞后三天左右。”
竹琳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那条缓慢下降的曲线:“像是植物在‘确认’冬天真的要来了,才开始正式准备过冬。”
胡璃和乔雀走进来时,手里拿着新打印出来的图表——那是陈爷爷观察记录的年度对比图。同一棵树的落叶时间,同一片草的枯黄程度,同一种花的最后花期,五十年的数据并列在一起。
“看这里。”乔雀指着图表上的一个点,“1976年,爷爷记录‘十一月一日,枫叶仍红’。但今年,”她切换到另一个界面,“他昨天打电话说,院子里的枫树叶子已经落了七成。”
竹琳仔细对比两组数据:“温度差异很明显吗?”
“1976年的十一月均温是9.2℃,今年预报是7.8℃。”夏星调出气象数据,“但更重要的是秋季的积温——从九月到现在的总热量积累,今年比1976年少了将近15%。”
温室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围着数据屏幕,看着那些数字、曲线、时间点,像是看着一本用五十年时间写成的、关于季节变迁的日记。
窗外,一阵风吹过,银杏大道上又飘下几片叶子。十一月一日,距离立冬还有七天,但冬天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
上午十点,设计学院三楼的工作室里,“叙事层”第二轮测试的中期反馈会正在召开。
十一月一日,十五个参与测试的项目组各派了一名代表,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茶水和小点心,但没人去动——大家都在认真翻阅刚刚分发的中期报告。
“我们组最大的变化是,”一个环境监测项目的代表发言,“以前开会大家只讨论数据,现在会先分享这周采样时遇到的故事。比如上周,我们在河边遇到了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郎的领带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会议室里响起轻笑。那个代表继续说:“听起来很琐碎,但这些分享让团队成员之间的关系变近了。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数据采集机器,而是一群有共同经历的人。”
另一个代表举手:“我们文学社的项目也有类似感受。以前大家就是互相评论文稿,现在会在叙事层里记录写作时的心境、遇到的瓶颈、突然的灵感。读这些记录,比直接读作品更能理解作者的创作过程。”
凌鸢和沈清冰听着这些反馈,在平板上做着记录。大多数反馈是积极的,但也有一些实际问题:
“记录需要时间,在项目紧张阶段很难坚持。”
“有些成员不习惯分享‘非正式’内容,觉得那不够专业。”
“移动端应用还有bug,语音上传偶尔失败。”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各代表带着新的测试任务离开——接下来的两周,他们需要尝试用叙事层解决一个具体的协作问题,并记录整个过程。
会议室空下来后,凌鸢和沈清冰还留在原地整理笔记。
“叙事层的价值比我们预期的更大。”凌鸢说,翻看着那些手写的会议记录,“它不只是辅助功能,它改变了团队的协作模式。”
沈清冰点头:“但门槛问题确实存在。我们需要进一步简化记录方式,降低心理障碍。”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十一月一日的阳光很好,照进会议室,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
凌鸢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系统刚上线时,第一个正式项目是什么吗?”
沈清冰想了想:“是美术学院的一个装置艺术记录项目……对,就是秦飒和石研的那个。”
“她们还在用吗?”
“一直在用。石研每周都会上传新的照片和观察记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从那个最初的项目到现在,系统已经支持了三十多个正式项目,还有几十个在测试阶段。根系延伸的速度,比她们想象的更快。
“下个月,”凌鸢说,“如果第三轮测试顺利,我们可以正式向全校推广了。”
沈清冰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十二月一日,正式版发布预备。”
下午三点,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秦飒的研究生推免面试模拟正在进行。
十一月一日下午,地下室的临时“面试场”布置得很简单——秦飒的木雕装置作为背景,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材料样本、设计草图、过程记录照片。石研扮演面试官,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问题清单。
“请描述你的创作理念。”石研用尽可能正式的语气问道。
秦飒站在装置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的创作不是要‘做出’什么,而是要‘发现’什么——发现材料本身的记忆,发现时间留下的痕迹,发现不同物质之间可能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