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立冬前(2 / 2)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段槐树枝:“比如这段树枝,它自然脱落,表面有风化的痕迹,有虫蛀的小孔。我没有改变它的形态,只是让它成为连接其他材料的桥梁。它带进装置里的,是它过去几十年的生命经历。”

石研在评分表上做记录,然后问下一个问题:“你如何理解‘跨媒介艺术记录’这个研究方向?”

这次秦飒回答得更流畅:“传统的艺术记录往往是静态的——一张照片,一段文字描述,一份作品说明书。但我想探索的是动态的、持续性的记录。就像我和石研合作的这个项目,我们用照片记录装置的变化,用传感器记录环境数据,用文字记录创作过程中的思考和困惑。记录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比最终装置更重要。”

模拟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答得不错。”石研说,放下手里的“面试官”笔记本,“尤其是关于‘记录作为创作’的部分,很有说服力。”

秦飒走到窗边,看着地下室高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十一月一日的天空很蓝,飘着几缕薄云。

“如果面试真的问到这些问题,”她轻声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不是为了应付考试准备的答案,这就是我真实在做的事情。”

石研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我知道。”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工作台上的装置在下午的光线中投下复杂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变化,像是装置在呼吸。

“你的面试是什么时候?”秦飒问。

“下周二。”石研说,“‘跨媒介艺术记录’方向只招两个人,竞争很激烈。”

“你会被选上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秦飒转头看她,“你是真正理解‘记录’意义的人。不只是技术上的记录,而是……生命层面的记录。”

十一月一日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地下室里的光线变得更柔和。相机还架在那里,保持着静默,但她们知道,它已经记录下了今天的所有重要时刻。

傍晚六点半,清心苑茶馆二楼,“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课程正在进行一次特别的课堂活动——邀请陈爷爷作为客座分享人。

十一月一日晚上,茶馆二楼挤满了人。不仅有选课的学生,还有很多闻讯而来的其他院系同学。椅子不够,有人就坐在楼梯上,有人靠墙站着。

陈爷爷坐在茶馆中央的一把老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毕竟面对这么多年轻人,但胡璃坐在他旁边,不时轻声说两句话,让他放松下来。

“我没什么学问,”爷爷开口,声音不大,但茶馆里立刻安静下来,“就是喜欢看,喜欢记。看了六十多年,记了六十多年。”

苏墨月作为主持人,引导着提问:“爷爷,您最开始为什么要记录这些呢?”

爷爷想了想:“最开始……就是觉得好看。春天的花,夏天的虫,秋天的叶,冬天的雪。看了心里高兴,就想把它们留住。不会画画,就写字。字写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一个学生举手:“您记录的都是自然现象,那您怎么看待我们这门‘地方叙事’课?我们记录的主要是人的故事。”

爷爷喝了口茶,慢慢说:“自然的故事,人的故事,分得开吗?人活在自然里,自然围着人转。我记山上花开得早,是因为那年春天暖和;春天暖和,是因为……我也不懂气象学,但我知道,天气变了,人的日子也跟着变。”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爷爷说话的声音和偶尔的喝茶声。

另一个学生问:“您觉得数字化这些记录,有意义吗?它们本来只是您个人的笔记。”

这次爷爷回答得很快:“有意义。就像……就像一棵树。我记的这些,是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化成土,养分回到树根。你们做的数字化,是把叶子做成标本,让后来的人也能看到——哦,原来那年的叶子长这样。”

这个比喻让很多人陷入了思考。胡璃在旁边轻声翻译给爷爷听——说大家都很受启发。

分享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学生们自发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像是秋天的菊花。

茶馆老板送爷爷下楼时,小声对苏墨月和邱枫说:“老爷子讲得好。实在,不花哨。”

晚上八点,人群散去。苏墨月和邱枫留下来收拾场地。

“爷爷今天说的,”邱枫一边收椅子一边说,“其实是我们课程最核心的东西——故事不是收集来的,是生活出来的。记录不是技术活,是生命活动。”

苏墨月点头:“下节课,我们可以让学生们试试用爷爷的方式记录——不追求完整,不追求深刻,就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窗外,十一月一日的夜晚已经深了。老街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季节更替时的呼吸。

他们离开茶馆时,校园里的路灯都已经亮起。实验室里,立冬前的最后一轮数据正在采集;工作室里,叙事层的优化代码正在调试;地下室里,面试前的最后准备正在进行;宿舍里,年轻的记录者们也许正在写下今天的感悟。

立冬还有七天。冬天要来之前,所有根系都在做最后的伸展,向下,再向下,寻找土壤深处那些不会被冻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