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清晨六点半,竹琳被窗外细碎的敲击声唤醒。
那不是纯粹的雨声,也不是纯粹的雪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雨夹雪。细小的冰粒落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哒哒声,旋即融化成水痕,沿着玻璃蜿蜒而下。
她穿上厚外套走到阳台,呼出的气息立刻凝成白雾。楼下的银杏大道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雨夹雪落在叶片上,让那片金色显得更加浓郁,像是被水洗过的油画。
植物园温室里,夏星已经在了。她站在气象数据屏前,眉头微皱:“气温0.5℃,刚好在冰点上下波动。湿度98%,接近饱和。”
竹琳走到她身边,看向温室里的实验组。那些植物叶片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不是霜那种松散的结晶,而是更致密、更坚硬的冰壳。
“这是初冬的信号。”竹琳轻声说,“比霜降更明确,比单纯的降温更具体。植物会怎么回应?”
过去几周的数据显示,这些植物已经做好了准备——叶片蜡质层加厚,细胞液浓度提高,部分物种甚至合成了类似“抗冻蛋白”的物质。但理论准备和实际面对,终究是不同的。
传感器数据显示,在雨夹雪开始后的半小时内,所有实验组的蒸腾速率急剧下降,有些甚至接近零。这不是主动调节,而是被动反应——气孔被冰晶堵塞,水分交换被迫中止。
“但如果只是被动反应,”夏星指向几个编号,“为什么这几个野生种的下降幅度这么平缓?它们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竹琳调出过去三天的数据曲线。那几个野生种在前几天夜间温度接近0℃时,已经逐步降低了蒸腾速率,像是提前演练过。当真正的雨夹雪来临时,它们的生理变化反而没有栽培种那么剧烈。
“像是经验丰富的旅者,”夏星说,“知道暴风雪要来,提前减慢了脚步,所以真正面对时反而不那么慌乱。”
温室的门被推开,胡璃和乔雀裹着围巾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未融化的冰粒。
“爷爷今早的记录。”胡璃哈着热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十一月八日,晨,雨夹雪,院中老梅枝头结冰凌。忆儿时见此景,父言:冬始矣。’”
乔雀已经在电脑上调出了时间轴:“这是爷爷记录的第三十九次‘初冬第一场雨夹雪’。最早的是1968年,十月三十日;最晚的是2007年,十一月二十日。”
竹琳和夏星凑过去看。时间轴上,那些代表“初冬信号”的点在缓慢右移——整体趋势是在推迟。但今年的点,却又回到了相对较早的位置。
“气候变暖的大趋势下,”夏星若有所思,“仍有波动和反复。自然系统不是线性变化的,它像呼吸,有进有退。”
窗外的雨夹雪还在继续,但冰粒变得更稀疏,开始夹杂着真正的雪花。十一月八日,冬天以这种模糊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上午九点,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叙事层”第二轮测试的第一次复盘会。
十一月八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持续不断的雨夹雪,但会议室里很暖和。十五个项目的代表围坐在一起,分享过去一周使用叙事层的体验。
“我们解决了那个协作问题。”一个跨学院环境项目组的代表说,“之前数据分析和田野调查两部分总是脱节。这周我们在叙事层里开了一个‘现场观察日记’板块,田野组的同学每天上传照片和简短描述,分析组的同学可以直接看到原始场景,理解数据背后的故事。”
另一个代表补充:“而且我们发现,有些看似无关的观察,后来被证明很重要。比如上周末,田野组记录‘采样点附近有大量鸟类聚集’,这周数据分析时发现,那个点位的水质指标确实和其他点不同——可能是鸟类活动影响了水体生态。”
凌鸢记录下这个案例:“叙事层帮助发现了非预期的关联。”
但也有项目组遇到了困难。“我们做的是技术开发项目,”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说,“大家习惯写严谨的技术文档,不习惯记录‘感觉’或‘灵感’。叙事层用了几天就闲置了。”
沈清冰问:“如果叙事层支持直接嵌入代码片段、技术图纸、算法说明呢?把‘非正式记录’和‘正式产出’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那个学生想了想:“那可能好一些。我们需要看到叙事层和实际工作的直接关联。”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结束时,各代表带着新的调整方案离开——有些要尝试整合叙事层与工作流,有些要简化记录方式,有些要重新培训团队成员。
会议室空下来后,凌鸢看着窗外。雨夹雪已经变成了纯雪,细小的雪花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天空在轻轻呼吸。
“每次测试,”她说,“都像是在给根系松土——发现哪里太紧,哪里太松,调整,再观察。”
沈清冰整理着会议记录:“第三轮测试可以加入更多模板,适应不同类型的项目。技术类、艺术类、研究类、实践类……每种类型都需要稍微不同的叙事结构。”
窗外的雪渐渐密了。十一月八日的上午,校园开始染上第一层薄薄的白色。
下午两点,美术学院地下室里,石研的研究生推免面试刚刚结束。
她回到地下室时,秦飒正在调整装置的光源——为了模拟不同季节、不同天气的光线条件,她们安装了一套可调色温和亮度的LED系统。
“怎么样?”秦飒没有立刻问结果,只是递给她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