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雨开始下。
不是雪,是雨——冬天的冷雨。气温在零度上下徘徊,雨水落在地面上,有些结成了薄冰,有些汇成细流,在已经冻硬的土壤表面蜿蜒。
竹琳被雨声唤醒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二十分。没有睡意了,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
冷雨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清冽矿物质的复杂气息。雨声很均匀,不大不小,像是冬天在耐心地清洗着一切。
早晨六点,她走进植物园温室时,夏星已经在工作台前了。她的外套肩头还湿着,显然是刚冒雨过来。
“爷爷今早四点就打电话了,”夏星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他说听到冬雨的声音,想起了1972年那场持续三天的大冬雨。那年很多树冻死了。”
竹琳走到她身边。屏幕上显示着气象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温度在-0.5℃到1.5℃之间波动,降水量已经达到8毫米,而且还在增加。
“植物最怕这种天气。”竹琳轻声说,“不是纯粹的冷,不是纯粹的雪,而是这种潮湿的、接近冰点的冷。冰晶会在组织内部形成,从内部破坏细胞结构。”
温室的实验组,那些已经进入冬眠状态的植物,现在面临着新的考验。传感器数据显示,有些栽培种的叶片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水肿——细胞在反复冻融中受损,细胞液渗出。
但野生种的情况要好得多。它们的叶片在低温高湿环境下,反而进一步降低了生理活动,几乎进入了一种“假死”状态——代谢率降到仪器几乎检测不到的程度。
“像是知道要打持久战,”夏星调出一组对比曲线,“提前把‘能耗’降到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胡璃和乔雀走进来时,两人都打着伞,但裤脚还是湿了。胡璃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爷爷让带的姜汤,说今天这种天气,必须喝点暖的。”
四个人围着工作台,喝着热姜汤。辛辣的温暖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乔雀打开电脑,调出时间轴:“爷爷记录里关于冬雨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重要。1972年那场,他写了整整三页——哪些树倒了,哪些菜冻坏了,村民如何互相帮助度过难关。”
竹琳看着那些扫描件上的字迹。字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段艰难时光牢牢钉在纸上:
“腊月初七,冬雨三日未停。村东老槐倒,压垮王三家柴房。众人冒雨相助,拾柴搬木,虽浑身湿透,心却暖。天灾无情,人有情。”
简单几句话,记录了一场自然灾害,也记录了人类的互助。科学数据可以记录降水量、温度、风速,但记录不了那种“浑身湿透,心却暖”的复杂感受。
窗外,冬雨还在下。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清晨,天色灰暗得像是永远不会亮起来。
上午十点,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叙事层”第三轮测试的招募公告正式发布。
十一月二十九日,公告贴在设计学院、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的公告栏上,同时在“项目孵化”系统首页置顶。招募对象扩大到全校所有正在进行或计划开始的长期项目——研究项目、创作项目、社会实践项目、个人成长项目都可以申请。
凌鸢和沈清冰坐在工作室里,实时监控申请情况。公告发布后半小时,系统收到了第一份申请——来自历史系的一个口述史项目,计划记录学校老教师的职业生涯。
“这个项目很适合。”沈清冰点开申请详情,“他们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位老教师的访谈录音,但缺少系统的整理和展示框架。叙事层可以帮助他们建立时间线,关联不同访谈中的共同主题。”
凌鸢点头:“而且他们计划持续三年,正好测试叙事层的长期支持能力。”
接下来的两小时,申请陆续到来。有生物系的长期生态监测项目,有美术学院的个人创作日志项目,有管理学院的社会企业孵化记录项目,甚至有一个学生自发组织的“校园树木年轮记录”项目——计划为校园里每一棵老树建立生长档案。
“覆盖面比预期的广。”凌鸢翻看着申请列表,“不只是学术研究,还有很多生活化、个人化的记录需求。”
沈清冰在平板上做标注:“这说明‘记录’本身正在成为一种普遍需求。人们开始意识到,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故事比数据更动人。”
窗外的冬雨依然在下,敲打着工作室的窗户,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十一月二十九日的上午,因为这场雨,校园显得格外安静——大多数人都待在室内,而室内,关于如何记录时间、如何保存故事的思考,正在悄然蔓延。
下午两点,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秦飒和石研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材料会议”。
工作台上摆着的不是实物材料,而是打印出来的照片、扫描的设计草图、数据图表、文字笔记——所有记录她们装置创作过程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摊开。
“如果我们要设计一个长期记录框架,”石研说,手指从四月第一张照片滑到十一月的最新照片,“这些就是原始素材。但原始素材太杂乱,需要组织、归类、建立连接。”
秦飒拿起一张照片——那是装置第一次加入槐树枝的那天。“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故事,”她说,“比如这张,树枝是我从爷爷院子里捡的,那天刚好刮大风,树枝自然脱落。爷爷说‘缘分到了’。”
石研在照片旁边贴了张便签,写下“材料来源:自然脱落;收集时间:十月十八日;相关人物:陈爷爷;关键词:缘分”。
她们一张张照片看过去,一页页笔记读过去。工作台上渐渐形成了一个时间线,但不是简单的直线——有些点密集,有些点稀疏,有些点连接着多条线索。
“创作不是匀速前进的,”秦飒看着那些疏密不一的点,“有时停滞,有时突破,有时绕路,有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