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第一片雪花终于飘了下来。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干燥的、六角形的雪花。它从高窗飘进来,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最后落在工作台上,很快融化成一个小水点。
石研举起相机,拍下了这片雪花降临的瞬间。咔嚓声在地下室里回响,像是在为这个框架的第一次测试留下纪念。
秦飒走到装置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槐树枝上附着的那片苔藓。在模拟的大雪光线下,苔藓的颜色更深了,几乎是墨绿色,但依然活着——只是活得非常慢,非常安静。
“如果大雪真的来了,”她轻声说,“这个装置会记录下什么?”
石研走到她身边:“会记录雪的重量如何改变材料的姿态,会记录低温如何加速某些化学过程,会记录我们如何应对这种极端天气继续工作……会记录所有东西。”
窗外的雪花开始密集起来,但还不是暴雪,只是从容不迫地、一片接一片地飘落。十二月六日下午,大雪终于开始降临,而地下室里,关于如何记录时间的思考,正在开花结果。
傍晚六点,清心苑茶馆二楼,课程正在进行“雪前寂静”主题讨论。
十二月六日晚上,因为下雪,来上课的学生比平时更少,但茶馆里反而更温暖、更亲密。窗外的雪花在灯笼光中飘舞,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
“大雪将至前的寂静,”苏墨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是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即将到来的变化所吸收、所期待。”
邱枫接上:“所以今天的讨论是——你们经历过的最深刻的‘雪前寂静’是什么时候?那段时间里,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学生们开始分享。有人想起高考前的那个冬天,大雪预报让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安静中。有人想起离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个雪天,全家人在寂静中打包行李。有人想起祖母去世前的那个雪夜,全家人在医院走廊里安静等待。
轮到胡璃和乔雀时,胡璃读了一段爷爷的记录:
“甲子年冬,大雪前夜。全村静极,唯闻犬吠远山。父语余:此静非无,乃蓄也。如弓满未发,如泉涌未出。静中有力,待时而动。余时年幼,不解其意;今每遇雪前静,必忆此言。”
茶馆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但每个人都仿佛能听到那种“雪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雪做准备。
苏墨月轻声说:“爷爷的父亲那句话说得很好——‘此静非无,乃蓄也’。寂静不是空白,是积蓄。就像冬天不是死亡,是准备。”
课程结束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学生们离开茶馆时,都放轻了脚步——雪让世界变得柔软,脚步也变得轻柔。
苏墨月和邱枫留下来整理。茶馆老板一边往火炉里添炭一边说:“今儿这雪,下得正是时候。大雪节气要到了,雪就该来。”
邱枫看着窗外:“节气不只是日历上的标记,它是自然和我们生活的节奏。雪来了,冬天就完整了。”
窗外,十二月六日的夜晚,雪越下越大。老街上的灯笼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那些光晕在飘舞的雪花中摇曳,像是冬天在跳一支缓慢而盛大的舞。
苏墨月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群消息。
竹琳:“大雪前植物生理调整数据收集完成,正在分析模式。”
凌鸢:“叙事层二十个入选项目已全部启动,记录开始。”
秦飒:“装置在模拟雪光下的状态记录进入第一小时。”
石研:“雪花飘入地下室的瞬间已拍摄存档。”
邱枫看着这些消息,轻声说:“每个人都在记录这场雪的到来,用自己的方式。”
“因为雪连接了天空和大地,”苏墨月说,“连接了预测和现实,连接了等待和降临。”
他们离开茶馆时,雪已经积到脚踝。十二月六日的夜晚,实验室里,植物如何预备大雪的数据还在分析;工作室里,二十个项目的记录正在同时开始;地下室里,装置在真实与模拟的雪光下静静变化;宿舍里,年轻的记录者们也许正在写下对雪前寂静的感受。
大雪终于来了,覆盖了一切,也连接了一切。而根系在雪下的土壤里,在寒冷但湿润的环境中,继续向着春天可能到来的方向,安静而坚定地延伸。它们不畏惧雪的重量,因为知道——雪会融化的,而它们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