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胡璃探进头来,手里提着纸袋。“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她走进来,“清心苑刚出炉的核桃包,还热乎。乔雀在古籍部加班,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
“你们也没休息?”竹琳接过纸袋,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陈爷爷记录的数字化进入最后校验阶段。”胡璃拉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公历-农历-节气-个人史四维轴的可视化工具比想象中复杂。特别是个人史这一层,要把日记式的文字记录转化为时间轴上的事件标记,需要设计自然语言处理算法。”
夏星递给她一个核桃包。“你们人文学院的也开始写代码了?”
“被逼的。”胡璃苦笑,“乔雀说,如果不能把陈爷爷六十年的人生观察以可交互的方式呈现,那些数字就只是数字。我们想让使用者能像翻阅老照片一样,在不同时间尺度间自由缩放——看到一生的轨迹,也看到某一个冬至日的具体温度、云量和心情。”
竹琳听着,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怎么了?”胡璃问。
“只是突然觉得,”竹琳轻声说,“我们所有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都在做同一件事。”
夏星和胡璃对视一眼,等她说下去。
“秦飒和石研在做装置的长期记录,把时间本身作为创作媒介。苏墨月和邱枫在教学生捕捉‘在场体验’,让地方叙事跨越数字与现实的边界。凌鸢和沈清冰在把项目协作工具变成成长记录平台。你们在构建个人史的时间可视化。”竹琳环视实验室,“而我在这里,试图听懂植物在年尺度上的心跳。”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都在寻找与时间相处的方式。不是对抗它,不是追赶它,而是理解它的纹理,在它的不同刻度上找到生命的节奏。”
实验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阳光苍白但清澈,斜斜地照进室内,在实验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胡璃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乔雀说古籍部的暖气片漏水了,我得回去帮忙。”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跨年夜,清心苑有小型聚会,凌鸢说希望所有项目组的人都去。你们来吗?”
“我值完最后两个采样班次就去。”竹琳说。
“我陪她。”夏星接话。
胡璃点点头,关上门离开了。
采样,记录,数据分析,讨论。时间在实验室里以两种速度流动——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动,而植物的生长以细胞分裂为单位,缓慢如地质变迁。中午时分,竹琳终于完成一轮完整采样,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上眼睛。
夏星没有打扰她,只是轻轻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夏星,”竹琳闭着眼说,“你觉得宇宙有年节律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有。”夏星思考着回答,“银河系的自转周期约2.5亿年,太阳系绕银心公转也是这个量级。但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这些周期太长了,长到我们几乎无法感知。”
“就像植物感知地球公转,”竹琳睁开眼睛,“我们的生命太短暂,短暂到需要很努力才能窥见时间全貌的一角。陈爷爷用六十年,我用几个月,而你用望远镜看的是几百万年前的光。”
夏星笑了。“所以我们在互相借用时间尺度。你用植物的,我用星辰的,胡璃用人类历史的。”
“然后在这个校园里相遇。”竹琳端起茶喝了一口,“很奇妙,不是吗?”
下午两点,竹琳完成数据分析的初步整理,夏星准备出发去天文台。离开前,夏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的采样,我回来陪你。”
“不用,你早点休息。”
“我说了算。”夏星的语气不容置疑,“十一点见。”
门轻轻关上。竹琳独自站在实验室中央,四周是成排的培养箱和仪器。她走到窗边,看着夏星的身影穿过植物园的小径,在冬日的枯枝间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手环再次震动——心率62,血压正常,压力指数“中等”。
她回到实验台前,打开陈爷爷的记录本影印件。翻到1985年冬至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今日冬至,晴,晨温-3度。老槐树南枝芽苞闭合,如握拳。孙女琳出生第三日。时间之环,生生不息。”
竹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翻到记录本的最后一页,2022年夏至:
“移植第三十七批样本。小琳的实验设计已成形。轮回将续。”
她合上记录本,打开电脑,在论文草稿中新建了一个章节,标题是:
“第四章:跨尺度时间对话的可能性——从细胞分裂到星辰运转”
窗外,天色渐晚。植物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温暖的弧线。实验室里的培养箱继续发出低鸣,样本在恒定的光线和温度中,静静地走着自己的时间。
而竹琳知道,十一点,夏星会准时回来。
在这个冬至即将结束的时刻,在这个校园的某个角落,她们各自守护着不同的时间刻度,然后在某些交汇点相遇,交换关于永恒的碎片。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