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室弥漫着纸浆和霉味混合的特殊气息,乔雀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她戴着白棉布手套,右手握着竹制镊子,左手按着放大镜的金属臂,整个人几乎趴在工作台上。台灯光束下,泛黄的书页像一片脆弱的秋叶。
“第三十七册,第七页,虫蛀修复完成。”
她低声记录,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空调恒温恒湿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除此以外,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走廊的灯早已熄灭,整栋文科院楼只有这间修复室还亮着灯。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胡璃发来三条消息:
“核桃包送到了,她们在实验室。”
“清心苑暖气修好了,凌鸢说明天跨年聚会要带自己做的年糕。”
“你那边几点结束?需要我带宵夜吗?”
乔雀没回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是一页清嘉庆年间的《岁时杂记》,记载着江南地区冬至习俗。虫蛀形成的空洞边缘已经发黑酥脆,她要用特制的纸浆一点点填补,再用修复毛笔蘸着稀释的糨糊,将补纸的边缘与原件粘连。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纸浆浓度、湿度、压力、干燥时间,每一个参数都不能错。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防护服袖口上,晕开一个小圆点。乔雀直起身,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提醒她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还差最后三页。
她重新戴上口罩,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能润润发干的喉咙。修复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停住了,然后又响起敲门声。
“请进。”乔雀没抬头。
门推开,是系里的王教授。老先生七十多岁,退休后仍每天来古籍部,说是“离不开这些老朋友”。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见乔雀还在工作,眉头皱了起来。
“小乔,还没走?”
“马上,还有三页。”乔雀抬起头,隔着口罩露出歉意的笑,“王老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王教授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我老伴包的饺子,羊肉馅的,说冬至该吃这个。热一热再吃,别吃凉的。”
乔雀心里一暖。“谢谢师母。您放那儿,我弄完就吃。”
王教授没走,而是在工作台边坐下,看着那些摊开的古籍。“陈老先生那批手稿,快整理完了吧?”
“主体部分已经数字化完成了。”乔雀指了指角落的扫描仪,“还剩最后三册杂记,今天应该能修完。可视化工具的开发比预期复杂,胡璃那边还在调试算法。”
“慢慢来,不急。”王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乔雀正在修复的那一页,“《岁时杂记》……这书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图书馆条件差,古籍都堆在地下室,潮湿发霉。我记得这本书的封皮都烂了,是用牛皮纸重新包的。”
乔雀惊讶:“您见过原件?”
“何止见过。”王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1978年,我刚留校工作,参与过一次古籍抢救。那批书从仓库搬出来时,好多都黏在一起了,得用蒸汽熏蒸才能一页页揭开。这本书是我负责修复的其中一本。”
乔雀停下手中的工作,仔细听着。古籍修复很少有这样口耳相传的传承,更多是靠修复记录和标注,一代代人接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镊子和毛笔,四十年前可能也握在王教授手中。
“那时候没什么专业工具,”王教授回忆着,“镊子是从校医院借的手术镊,毛笔是文具店最便宜的羊毫,纸浆要自己用废旧宣纸打。条件艰苦,但每修好一本书,那种成就感……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体会了。”
“我能体会。”乔雀轻声说,“每次把破损的书页复原,感觉像是在和时间谈判,为这本书争取更多被阅读的机会。”
王教授赞许地点点头。“陈老先生的记录,你打算怎么处理原件?数字化之后,这些本子总得有个归宿。”
这是乔雀一直思考的问题。陈爷爷的六十年观察记录,装满了二十三个硬皮笔记本,外加三大盒零散纸片。数字化可以永久保存内容,但那些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墨水、纸张的触感和气味,这些物理存在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我想申请系里的特藏室。”乔雀说,“做一个‘个体生命史’专题收藏。不只是陈爷爷的记录,还包括其他愿意捐赠的个人日记、家庭账本、工作笔记之类的。让普通人的时间刻度也被看见。”
王教授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想法好。大学图书馆总在收藏‘重要人物’的文献,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才是历史的底色。”他站起身,在修复室里慢慢踱步,“我书房里还有我父亲1950年代的工作笔记,记录了土改时期的工作日常。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捐出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乔雀有些激动,“胡璃正在设计四维时间轴的可视化系统,如果能有多源的个人史数据,就能做交叉对比研究,看不同时代、不同职业、不同地域的人在相同节气里的生活差异——”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持续的低鸣。
王教授笑了。“你们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我老了,只能做点辅助工作。”他走到门口,“饺子记得热了吃。明天元旦,给自己放个假。”
“王老师。”乔雀叫住他,“您刚才说,四十年前修复这本书时,是什么感觉?”
老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几秒。
“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比生命更长久的事。”他说,“这些书比我老,也会比我活得久。我修好它,几十年后,会有另一个人打开它,从里面获得知识或者慰藉。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我的工作还在继续。”
门轻轻关上。乔雀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页尚未修复完毕的《岁时杂记》,久久没有动。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胡璃直接打来的电话。
“喂?”乔雀接起来,声音有些哑。
“你还在修复室?”胡璃的声音带着担忧,“十点多了,明天再弄吧。身体要紧。”
“马上就好,还有三页。”乔雀揉了揉太阳穴,“陈爷爷最后三本杂记,我想在今天修完。明天就是新年了,我想……让这件事在旧年里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但十二点前必须结束,我来接你。”
“不用,你早点休息——”
“我说了算。”胡璃的语气和下午夏星对竹琳说话时一模一样,“十二点,古籍部门口见。带上修复好的本子,我们一起把它们送进特藏室。”
电话挂断了。乔雀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戴上手套,俯身继续工作。
十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页修复完成。
乔雀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边缘的纸屑,然后小心地将整本书合拢,用无酸纸包裹,再放入特制的古籍保存盒。盒盖上她贴了标签:“陈树生观察记录·杂记卷·第廿一至廿三册。修复完成:2024年12月31日。修复人: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