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雾锁栖霞(1 / 2)

天将明未明时,山雾最浓。

老者姓苏,单名一个隐字,自称是凝碧轩创始人苏墨月的孙子。他走山路如履平地,竹杖点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苔石。身后跟着八个伤痕累累的女子——秦飒背着石研,管泉和凌鸢一左一右护着白洛瑶、胡璃抬着的沈清冰,夏星和乔雀断后,林庄主留在山庄善后。

“暗道出口在瀑布后面。”苏隐头也不回,“水声能掩盖脚步声,雾能遮身形。黑鸮卫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确实,瀑布轰鸣如雷,水汽混着晨雾,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凌鸢感觉袖口很快湿透,山风吹过,冷得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隐泉山庄的方向,已经隐没在浓雾之后,像从未存在过。

“苏前辈。”她加快几步,与苏隐并肩,“您怎么会知道山庄遇险?”

“我一直知道。”苏隐声音平静,“沈清冰那丫头出钦天监时,我就跟着她了。璇玑遗族只剩她一个正经传人,我不能让她死。”

“那您之前为何不出手?”

“因为我要看看,你们这些人,值不值得救。”

这话说得直白。凌鸢沉默片刻,又问:“听雨楼的影子,为何会给您面子?”

苏隐笑了,笑声在瀑布声中几乎听不见:“五十年前,我祖父苏墨月造凝碧轩,黑白两道都有人想分一杯羹。听雨楼当时的楼主,欠我祖父一条命。这个情,他们得还。”

一条命的情,能还五十年?

凌鸢没再追问。江湖的事,有时候比朝堂更讲规矩,也更不讲规矩。

暗道出口是山崖上的一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苏隐第一个出去,伸手将后面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凌鸢出来时,发现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眼前是翻涌的云海,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下山的路有三条。”苏隐指向云海深处,“一条官道,现在肯定有黑鸮卫设卡;一条猎户小径,但听雨楼擅长在山里找人;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走水路。云岭北麓有条暗河,通栖霞山后山的寒潭。那是条险路,但最安全。”

“我们走水路。”管泉第一个表态,“黑鸮卫有马,官道不能走。听雨楼的追踪术在山林里最可怕,小径也不行。”

其余人没有异议。

苏隐点头:“那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一片密林。凌鸢跟在他身后,忽然感觉袖中的真玉微微发烫——不是真的烫,是某种感应。她停下脚步,取出玉,发现玉上的金丝正在微微发光,尤其天玑星的位置,断口处的光芒最盛。

“咦?”苏隐回头,看见她手中的玉,眼神一凝,“这玉……在感应地脉。”

“地脉?”

“九州镇运大阵调和地脉,镇物与地脉相通。”苏隐走近,仔细观察那玉,“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云岭地脉的一个节点。玉在指引方向。”

他抬头看向玉光最盛的方向——正是他们要走的水路方向。

“看来选对了。”苏隐若有所思,“星玉在指引你们去它该去的地方。”

一行人继续赶路。石研在秦飒背上醒了一次,意识还不清醒,只含糊说了句“小心……唐门……”就又昏过去了。

唐门。蜀中唐门旁支,梁州白琥的守护势力之一。

凌鸢记下这句话。石研在黑市做背书匠,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他的警告不会是空穴来风。

暗河入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后。苏隐拨开藤蔓,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水腥味。

“河里有暗礁,水流急,但不算深。”苏隐点燃一支火折子,“我走前面探路,你们跟紧,别掉队。”

洞口很窄,众人只能猫着腰进去。走了约莫十丈,空间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河横在眼前,河面宽三丈,水流湍急,水声在洞穴里回荡如雷鸣。河岸是湿滑的岩石,只有一条半尺宽的天然石径贴着洞壁。

“扶着墙走。”苏隐率先踏上石径,“火折子省着用,前面有一段路没有光。”

果然,走了不到百步,火折子的光就照不到前后了,只剩下脚下一点昏黄。黑暗吞噬了一切声音,只有水声在耳边轰鸣,震得人头晕。

凌鸢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能听见身后胡璃沉重的呼吸,还有白洛瑶小声安抚沈清冰的声音。沈清冰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苏隐的药似乎起了作用。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幽蓝色的、荧荧的光。

“到了。”苏隐停下脚步。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每一滴落进下方的寒潭,都激起一圈涟漪。而寒潭的水,泛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是……萤石?”夏星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里果然有细碎的发光矿物。

“不止。”苏隐指向寒潭中央,“看那里。”

寒潭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放着一盏青铜灯——灯是灭的,但灯身上刻满了星辰图案。

“璇玑遗族的观星灯。”苏隐语气复杂,“五十年前,我祖父和璇玑遗族的最后一位长老,在这里秘密会面,用苍璧碎片和青圭拓纹炼制了星玉。这盏灯,就是当时用来照明的。”

他走到潭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牌,对着灯晃了晃。

灯身忽然亮起一点微光,接着,整个灯上的星辰图案次第亮起,像真正的星空在石柱上展开。

光芒照亮了寒潭对岸——那里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七星锁,天玑星的位置是空的。

“星玉就是钥匙。”苏隐看向凌鸢,“把玉放进去,门就开了。门后,是通往栖霞山的密道。”

凌鸢握着玉,却没有立刻上前。

“苏前辈。”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您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还璇玑遗族的人情?”

苏隐沉默了很久。

久到洞顶一滴水落下,在寒潭里激起清脆的回响。

“我祖父苏墨月,当年参与仿制青圭。”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想用青圭的力量延寿。我祖父不愿助纣为虐,但又不敢违抗皇命,于是和璇玑遗族的长老合谋——他们仿制了一块假青圭交上去,真青圭被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但这件事,被钦天监的叛徒告发了。前朝皇帝大怒,要诛苏家全族。璇玑遗族的长老为了保我祖父,主动担下所有罪责,被凌迟处死。我祖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建了凝碧轩,表面上是古董商,暗地里一直在守护真青圭的秘密。”

“所以凝碧轩的品珍会……”凌鸢猜到了。

“是个局。”苏隐点头,“现任凝碧轩主人苏墨月——她是我孙女,和你们差不多大。她想用假青圭引出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查清真相,为璇玑遗族正名。”

真相。

又是这个词。

凌鸢想起父亲,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

她握紧星玉,走到石门前。

玉放入天玑星的凹槽,严丝合缝。

“咔哒——”

七星锁转动,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天光。

“上去就是栖霞山后山。”苏隐道,“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凝碧轩里现在各方势力混杂,我露面反而会坏事。”

他看向凌鸢:“记住,我孙女苏墨月可信,但凝碧轩里其他人,一个都别信。品珍会三关,鉴宝关考眼力,解谜关考智慧,信义关……”他顿了顿,“考的是人心。最难过的,是人心。”

凌鸢点头:“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