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圭长约一尺,宽三寸,厚半寸。玉质青翠欲滴,像是把一汪春水凝成了玉石。圭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龙纹凤纹,而是山川脉络,还有一行小篆铭文:
“东方青圭,主木德,镇生发,调地脉。”
凌鸢屏住呼吸。
这就是青圭。九州镇物之首,木之镇物。
她上前一步,想要细看,管泉却拉住她,低声道:“小心。”
“放心。”苏墨月退开两步,“凌姑娘是司宝监出身,应该看得出真假。”
凌鸢走近长案,仔细端详那块青圭。玉质确实上乘,是前朝宫廷御用的“青田冻石”,这种石料在景明初年就已绝矿。纹路雕刻得极精细,每一道山川脉络都符合前朝《堪舆图》的记载。铭文的字体,也是前朝宫廷玉匠惯用的“玉筋篆”。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青圭表面。
冰凉,温润。
可是——
“这不是青圭。”凌鸢忽然道。
苏墨月眼神微动:“哦?何以见得?”
“重量不对。”凌鸢抬起青圭,掂了掂,“前朝《司宝录》记载,青圭重三斤七两。这块玉,最多三斤。”
“可能是记载有误。”
“不可能。”凌鸢放下青圭,指着圭身底部一处极细微的接缝,“而且,这里有拼接痕迹。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但在烛光下,玉质的纹理走向在这里断了。”
她抬头直视苏墨月:“这又是一块仿品。真青圭在哪儿?”
苏墨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凌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她鼓掌,“不错,这确实是仿品。真青圭,早在五十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
“我祖父苏墨月当年和璇玑遗族长老合谋,用仿品替换了真品,将真青圭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不久后,长老被处死,我祖父被迫逃亡,藏宝图在混乱中遗失。真青圭的下落,就此成谜。”
苏墨月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仍在厮杀的松林:“这五十年来,凝碧轩一直在找真青圭。我举办品珍会,设置三关,就是为了筛选出有能力、有资格帮我找到真青圭的人。”
她转身,看着凌鸢和管泉:“你们,就是我要找的人。”
凌鸢冷笑:“苏轩主,我们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们也需要青圭。”苏墨月缓缓道,“凌姑娘,你想为父洗冤,需要青圭作为证据——当年凌家那桩案子,就和青圭的仿制案有关。管姑娘,你想查清父亲之死,也需要青圭——你父亲当年在边关追查的走私案,走私的就是青圭的仿制玉料。”
她每说一句,凌鸢和管泉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个女人,对她们的了解,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深。
“你怎么知道这些?”管泉的手按上了刀柄。
“凝碧轩不仅是古董商,也是情报商。”苏墨月坦然道,“五十年来,我们收集了所有关于九州镇物的情报。你们十个人的来历、目标、仇怨,我都知道。”
她走回长案前,从盒底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标着九个红点——正是九州镇物的可能藏匿地点。
“我可以帮你们。”苏墨月说,“我提供情报、资金、人手,你们帮我找回真青圭。事成之后,青圭归你们,我只要一件事——”
她顿了顿:“我要当年的真相。我要知道,是谁告发了璇玑遗族长老,是谁逼死了我祖父,是谁……让真青圭消失五十年。”
窗外,厮杀声渐歇。不知道那四拨人,最后谁能活着离开松林。
烛火跳动,映着三个女人的脸。
凌鸢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九个红点。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我们需要商量。”她说。
“可以。”苏墨月点头,“但时间不多。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她转身上楼,留下凌鸢和管泉在一楼厅堂。
管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尸横遍野的松林:“你觉得她可信吗?”
“一半一半。”凌鸢看着桌上的仿青圭,“她说的关于青圭的事,应该不假。但她的目的,绝不只是要真相。”
“那还有什么?”
“权力。”凌鸢轻声道,“凝碧轩传承五十年,暗中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和人脉。苏墨月如果只是想查清祖辈的冤案,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她想要更多——可能是镇物的掌控权,可能是朝堂上的话语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管泉沉默片刻:“那我们还合作吗?”
“合作。”凌鸢下定决心,“但要有防备。我们要利用她的资源,但不能完全信任她。而且——”
她看向楼梯方向:“我们要先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她到底是不是苏墨月的孙女。”凌鸢低声道,“苏隐前辈说过,他孙女可信。但万一,这个苏墨月是假的呢?”
如何验证?
凌鸢想起苏隐给的玉蝉。他说过,危急时刻捏碎玉蝉,会有人来帮忙。
现在,算不算危急时刻?
她从怀中取出玉蝉,握在掌心。
蝉翼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管泉看着她:“你要捏碎它?”
“不。”凌鸢又将玉蝉收好,“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先答应合作,拿到情报和资源,再慢慢查她的底细。”
“好。”
两人商议既定,苏墨月也刚好下楼。
“考虑得如何?”她问。
凌鸢点头:“我们合作。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情报共享,我们要知道凝碧轩掌握的所有关于镇物的信息。”
“可以。”
“第二,行动自主,我们有权决定如何寻找镇物,凝碧轩只能提供协助,不能指挥。”
“可以。”
“第三,”凌鸢盯着苏墨月的眼睛,“我们要见一个人。”
“谁?”
“苏隐前辈。”
苏墨月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那是惊讶,随即是复杂,最后归于平静。
“你们见过我爷爷?”她问。
“是。”凌鸢道,“他救了我们,还说你是可信的。”
苏墨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燃短了一截。
“爷爷他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
“还好。”凌鸢说,“但他不愿来凝碧轩。”
“我知道。”苏墨月苦笑,“他恨我父亲,连带着也恨凝碧轩。当年父亲为了保住凝碧轩,向朝廷妥协,出卖了一些情报……爷爷说那是背叛。”
她顿了顿:“我可以安排你们再见他。但现在不行,他藏身的地方很隐秘,来往需要时间。”
“可以等。”凌鸢道,“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苏墨月挑眉,“我刚才说的条件,还不够?”
“不够。”凌鸢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块仿青圭,“如果你真有诚意,就把这块仿品给我们。”
苏墨月眼神一凛:“为何?”
“因为我们要用。”凌鸢坦然道,“真青圭失踪,但各方势力不知道。我们可以用这块仿品,引出知情者,或者……迷惑敌人。”
苏墨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给你。”
她将仿青圭放入盒中,连盒推给凌鸢:“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讲。”
“找到真青圭后,我要第一个知道。”苏墨月一字一句道,“在你们用它做任何事之前,必须先告诉我。”
“可以。”
两人击掌为誓。
契约既成。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将尽。
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凌鸢抱着装有仿青圭的木盒,和管泉一起走出听松阁。
松林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黑鸮卫、听雨楼、地师、北狄人,都有伤亡。活下来的人早已散去,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在晨风中飘散。
“回凝碧轩。”凌鸢道,“和其他人汇合。”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
走到半路,凌鸢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蝉。
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玉蝉握紧,又松开。
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还不到时候。
但快了。
她抬头,看向东方天际——朝阳正缓缓升起,染红了栖霞山的万重枫叶。
新的一天。
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