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鸦渡(1 / 2)

凌鸢醒来时,后脑还在钝痛。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感知四周:身下是粗糙的木板,有霉味,像旧船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嘴里没有塞布,但周围很安静,只有水声——不是运河的水声,是更急、更野的水流。

长江。她判断。而且船在向北走。

她睁开眼。

船舱狭小,只有一盏马灯挂在舱顶,昏黄的光晕在舱壁投下摇晃的影子。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瘦削,颧骨突出,左眉有道旧疤,将眉尾截成两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腰间挂着对分水刺,正慢条斯理地用块麂皮擦拭刺尖。

他擦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醒了?”他头也不抬。

凌鸢没答话,暗自活动手腕——绳索很紧,没有挣脱的可能。

“凌司宝好定力。”男人终于抬起头,将分水刺插回腰间,“换作旁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叫。你倒沉得住气。”

“喊给谁听?”凌鸢声音平静,“这船上都是你的人,喊也没用。”

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促,只牵动嘴角:“聪明。难怪影子愿意为你破例。”

影子。萧影。

凌鸢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你认识他?”

“他是我师弟。”男人道,“我叫什么,他应该提过——江湖人送匪号‘火鸦’。”

火鸦。听雨楼徐州负责人,萧影的师兄。

凌鸢记下这个信息:“你掳我,是为了青圭?”

“青圭?”火鸦将麂皮叠好,收入怀中,“那是靖王和东宫想要的东西。我只想要你。”

凌鸢一怔。

“确切地说,”火鸦慢吞吞道,“要你脑子里那幅图。”

她脑子里那幅图——青圭内部星图。

凌鸢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图?”

火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笑得久些,眉尾的断疤因此扭曲。

“凌司宝,你运气不好。”他说,“那晚在凝碧轩地下,沈家丫头激活青圭时,我的探子就藏在通风口。星图、九镇物方位、青圭的秘密……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凌鸢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火鸦不是冲着青圭来的,他是冲着星图、冲着九件镇物的下落来的。

而她——她是唯一完整看过星图的人。沈清冰看到的是一部分,萧影用血脉激活后,她为了记住方位,将九处地点反复看了三遍。

“你要九件镇物?”凌鸢问,“听雨楼要九件镇物做什么?”

“这不劳你费心。”火鸦站起身,舱顶矮,他微微低头,“你只需告诉我,徐州赤璋的具体位置。云龙山那么大,守备营那么多人,藏在哪儿?山里?营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凌鸢没答。

火鸦也不急,从角落里拎起一个陶壶,倒了碗水,放在凌鸢脚边。

“渴了自己喝。”他说,“还有一天一夜的船程,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要出舱,凌鸢忽然道:“萧影是你师弟,你为什么要杀他?”

火鸦脚步一顿。

“他是沈家后人,背负着不该背的东西。”他背对着凌鸢,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雨楼不需要有来历的人。越有来历,越容易背叛。”

“那你呢?”凌鸢问,“你是什么来历?”

火鸦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夜色,将舱门从外面反锁。

凌鸢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手腕被绑得很紧,但脚是自由的。她悄悄用脚勾过那碗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火鸦要的是星图,在她开口之前,她是安全的。秦飒和管泉都跳水逃生,应该没事。萧影他们发现她失踪,一定会来救她。

她只需要撑住,撑到他们来。

然后——然后想办法反杀。

她睁开眼,借着马灯的光打量船舱。

舱壁有窗,但被木板钉死了。地板有几块松动,缝隙里能看见浑浊的江水。舱门是从外面闩上的,但门闩是铁的,日久生锈,用力撞的话……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绳索很紧,但绑法不是专业的——火鸦毕竟不是刑讯出身。

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地板缝隙的边缘,粗糙,锋利。

她将手腕抵上去,开始慢慢磨。

扬州到徐州,快马一日夜可达。

但管泉三人的马在半路就倒了一匹。换马再赶,到徐州地界时,已是次日黄昏。

“火鸦的据点在哪里?”苏墨月问。

“北郊,黄河故道边,有个废弃的渡口。”萧影按着肋下伤口,脸色白得像纸,“听雨楼徐州分舵就设在那里。叫‘火鸦渡’。”

火鸦渡。

三骑驰入暮色。

黄河故道已无水,只余宽阔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渡口是座废弃的码头,几间歪斜的木屋,一条残破的栈桥伸向河心。暮鸦归巢,在枯树上哑声叫唤。

“就是这里。”萧影下马,短剑已在手。

管泉打量着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连鸦声都渐渐停了。

苏墨月按住袖中匕首,低声道:“有埋伏。”

话音未落,栈桥尽头一间木屋的门开了。

火鸦走出来,手里拎着盏风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尾断疤分外清晰。

“师弟,你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伤还没好,不该来的。”

萧影握紧剑柄:“凌鸢在哪儿?”

“在船上。”火鸦朝河床一指。

干涸的河床中央,搁着一艘破旧乌篷船。船舱门紧闭,窗钉死。

“放心,我请她喝过水。”火鸦将风灯挂在栈桥木桩上,“她不肯说,我没为难她。”

“你要星图。”萧影道,“你要九镇物做什么?听雨楼的命令?”

“不是命令。”火鸦摇头,“是我自己要。”

他顿了顿,看向萧影,眼神里有一丝复杂:“师弟,你可知这九州镇运大阵,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萧影没答。

“是牢笼。”火鸦一字一句道,“镇压的不是地脉,是别的东西。三位宗师以九件镇物为锁,将那个东西封在地底。五十年了,大阵日渐衰弱,封印在松动。”

他走近一步:“若等九镇物全部现世,阵法重启,那个东西就会被彻底封死,永世不得超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九镇物集齐之前,找到阵眼,毁掉大阵。”

“那个东西……是什么?”苏墨月问。

火鸦看了她一眼,没答。

“你说的是真是假,无人能证。”萧影沉声道,“但你要凌鸢的命,是事实。”

“我不要她的命。”火鸦道,“我只要她脑子里的星图。她告诉我,我放她走。公平交易。”

“她不会告诉你的。”

“所以我等你们来。”火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她不肯说,你们呢?你们也不肯?那她就只能在船上待到天亮。”

他转身走向乌篷船,背对着他们:“天亮后,听雨楼的第二批人会到。到时候她会怎么样,我管不了。”

萧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管泉已经拔刀。

苏墨月按住她,低声道:“他在激你。”

“我知道。”管泉声音冷如刀刃,“但我还是要杀他。”

她纵身跃入干涸的河床,短刀直取火鸦后心!

火鸦头也不回,腰间分水刺向后一撩,精准格开刀锋。他借力旋身,另一刺已刺向管泉咽喉——快、准、狠。

管泉侧身避过,刀走偏锋,削他手腕。火鸦分水刺交错成剪,绞住刀身,一拧。管泉的短刀险些脱手,她急退三步,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听雨楼的刀法,你只学了皮毛。”火鸦淡淡道,“叛徒就是叛徒。”

管泉不答,只加重了刀上的力道。

萧影从侧面切入,短剑如毒蛇吐信,刺向火鸦肋下空门。火鸦分水刺分击左右,一刺挡刀,一刺格剑,同时应对两人围攻,竟丝毫不乱。

“师弟,你的剑法是我教的。”火鸦道,“你打不赢我。”

萧影咬牙:“那也要打。”

他剑势突变,不再走分水刺的套路,而是换了套完全不同的剑法——快、轻、飘,像风吹柳絮,像月照寒潭。

这是沈家的剑法,璇玑遗族传了七代的“璇玑剑”。

火鸦眼神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