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亲手所刻。”她道,“那年他来泰山堪舆,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临行前留下此玦,说,他日若有用时,见玦如见人。”
她将玉玦握在掌心,抬眼看向萧影:“他没说那一问是什么,但我猜得到。”
萧影静候。
“他想问的是——”老族长一字一句,“五十年前,泰山地动,他助我宗族镇下黄琮、救下三百余口,是否是错的。”
风过茶寮,泉水泠然。
萧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许久,才道:“我曾外祖父……不曾后悔。”
老族长看着他,那清明的、锐利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动。
“我知道。”她轻声道,“他至死未供出苏墨月,也未说出黄琮下落。他以一人之命,护住了所有他想护的人。”
她顿了顿:“我只怕他后悔。怕他临刑前想,若当年不曾助我宗族,不曾沾染镇物,沈家是否就不至灭门。”
“他不后悔。”萧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留下玉玦,留下星图,留下青圭石室的线索。他知道五十年后会有人来,替他看一看,他护住的人,是否好好活到了今日。”
老族长沉默良久。
她将玉玦缓缓放回萧影掌心,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
“好。”她道,“那便答第一问。”
她转向凌鸢。
“镇物为谁而镇?”
凌鸢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一夜。
为朝廷?前朝造镇物,为调地脉、平天灾,却因帝王私心滥用,致大阵失衡、天灾频仍。
为百姓?地脉淤塞五十年,江淮水患、徐州地火、西南瘟疫,哪一件镇住了?
为璇玑遗族?他们为此灭门。
为持圭人?她凭什么?
她缓缓开口:“晚辈不知。”
老族长看着她,不语。
“晚辈见过青圭。”凌鸢继续道,“它在回龙湾江底沉了五十年,没有镇地脉,也没有镇任何人。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找它。”凌鸢道,“晚辈将它取出时,它很烫。不是抗拒的烫,是……终于被找到了的烫。”
她顿了顿:“赤璋也是。它在守备营秘地被锁了五十年,地脉枯竭,阵法蒙尘。晚辈触到它时,它亦是烫的。那烫意顺着晚辈的掌心,传到徐州地底,将枯竭五十年的地脉重新唤醒。”
她抬眼看着老族长:“晚辈不知镇物为谁而镇。但晚辈知道,它们等了五十年,等的不是朝廷册封、不是香火供奉,而是——有人来用它们。”
“用它们做什么?”
“做它们该做的事。”凌鸢道,“镇地脉,济苍生,平灾厄,守一方平安。”
她顿了顿:“而非镇权柄,镇私欲,镇一家一姓的江山。”
茶寮中静了很久。
久到泉水滴满石缸,溢出一线细流,顺着石壁蜿蜒而下。
老族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皱纹却没有因此舒展,只牵动嘴角,像冬日冰河上裂开一道细纹。
“五十年了。”她道,“你是第一个这么答的人。”
她撑着手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秦飒要扶,被她摆手止住。
“第一问,你过了。”她看着凌鸢,“明日此时,来答第二问。”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茶寮深处。那道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棵老树慢慢隐入山岚。
沈云英在茶寮外候着,见他们出来,低声问:“如何?”
“明日来答第二问。”萧影道。
沈云英点头,没有追问。
四人上马,离了坛下村。
回泰安城的路上,秦飒忍不住问:“第一问她到底想听什么答案?”
凌鸢看着前方雾中的山道,沉默片刻。
“不是想听什么答案。”她道,“是想看持圭人是什么人。”
秦飒似懂非懂。
萧影忽然开口:“我曾外祖父留下的那‘一问’,他至死没有问出口。”
“是什么?”秦飒问。
“他想问的,不是自己是否做错。”萧影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泰山峰顶,“他想问的是——五十年后,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接他的担子。”
他顿了顿:“老族长替他问了。”
凌鸢没有答话。
她握紧缰绳,策马向前。
回到平安客栈时已近午时。
夏星和乔雀在二楼窗边守着,见他们回来,立刻下楼迎入。
“如何?”夏星问。
“过了。”秦飒将茶寮问答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
“第二问会是什么?”乔雀沉吟,“总不会比第一问更难。”
“难不难不在问题本身。”苏墨月道,“在她想考什么。”
她看向凌鸢:“她在考你为何持圭。”
凌鸢点头。
“那第二问,会考什么?”石研问。
无人能答。
窗外,秋雨初霁,天边透出一线薄阳。
凌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泰山的轮廓。
明日辰时,第二问。
她不知道老族长会问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必须答。
为了青圭与赤璋的托付。
为了父亲九泉之下的眼睛。
也为了那个五十年来无人敢接、璇玑遗族至死未问出口的担子。
雨停了。
风里带来山间湿润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泰山深处传来的地脉脉动。
很轻,很远。
像一颗等待了五十年的心脏,终于等到了靠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