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后第六日。
泰安城落了今秋第一场寒雨。
雨从黄昏时下起,细细密密,将青石板路洇成一片墨色。城北“平安客栈”的檐下挂起风灯,灯影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照着进出旅客湿漉漉的衣摆。
二楼天字号房,八人聚在一室,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沈清冰靠在临窗的榻上养神,白洛瑶刚给她换过药,正低头收拾布条。石研盘腿坐在床尾,腿上摊着张手绘的泰山地形图,指尖沿着山道一寸寸移动。乔雀在她身侧,手边摊开的不是《城防律》,而是几页新誊抄的《泰山郡志》。
胡璃坐在桌边,往小册子上记着什么——她每到一地都要记,说书人的习惯。秦飒倚着墙,闭目养神,肩上的伤已好了七成。
夏星在算账。不是银钱账目,是她们抵达泰安后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守坛人宗族的分布、泰山近年来的异象、官府对镇物的态度、还有那个至今尚未露面的老族长。她将每条情报编成暗码,记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册页上。
苏墨月在窗边站了片刻,又转身踱回桌边。凝碧轩在兖州的暗桩尚未传来消息,她有些心绪不宁。
凌鸢坐在地上,背靠床沿。面前摊着两件镇物——青圭与赤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管泉守在门边,短刀横在膝上。
九人。
还差一人。
“萧影还没消息?”秦飒睁开眼。
“申时递过信,说申末酉初到。”苏墨月道,“现在酉时三刻了。”
众人沉默。
萧影是随沈云英的族人走的。璇玑遗族十七骑护送他们到泰安城外十里,便分道去了山阳——守坛人宗族的聚居地。沈云英持玉玦先去拜会老族长,探明风向,萧影随行。
说好了今日申末在平安客栈汇合。
“我去迎一迎。”管泉起身。
“再等一刻。”凌鸢道。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三长两短叩击声——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夏星开门,萧影挟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被雨洇湿一片。他脸色还好,肋下的伤应是无碍。
“如何?”凌鸢问。
萧影没立刻答,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盏冷茶一饮而尽。
“见着了。”他道,“老族长。”
众人精神一振。
“她肯见你?”苏墨月问。
“肯。”萧影放下茶盏,“但不是因为玉玦。”
他顿了顿:“她说,五十年了,总算有人敢来。”
这话说得奇怪。泰山守坛人宗族世代守护黄琮,难道五十年来,从无人来求取镇物?
“她还有没有说别的?”凌鸢问。
萧影看向她,目光有些复杂:“她说,取黄琮可以,但要先答三问。答得对,黄琮双手奉上;答不对,请我们原路下山。”
“三问?哪三问?”秦飒问。
“第一问,镇物为谁而镇。”
众人一怔。
“这是何意?”乔雀皱眉,“镇物自然是镇地脉……”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镇物为谁而镇。为朝廷?为百姓?为璇玑遗族?还是为……
“她没解释。”萧影道,“只说想好了答案,明日辰时去山阳宗祠寻她。”
窗外雨声渐密。
凌鸢将青圭与赤璋收起,贴身放好。两件镇物的脉动隔着软甲传来,一温一热,像两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沈七的话。
九镇物不该集齐。集齐之日,就是大祸临头之时。
老族长的第一问,与沈七的警告,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
“明日谁去?”管泉问。
“我去。”凌鸢道,“此事由我而起,也该由我去答。”
“我同去。”秦飒道,“万一谈不拢,还有个帮腔的。”
“我也去。”萧影道,“老族长认得沈家的信物,我在场,话好说些。”
“我也——”夏星刚开口,被凌鸢拦住。
“人多了反而像逼宫。”她道,“就我们四个。其余人留在客栈,等消息。”
白洛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头:“好。”
雨下了一夜。
次日卯时,天未大亮,四人备马出城。
泰安城北门一开,便见泰山巍然横亘在前。晨雾缭绕山腰,不见峰顶,只隐约露出青灰色轮廓,像一尊沉睡的巨兽。
山阳在泰山南麓,取道官道,半个时辰即到。
守坛人宗族的聚居地是个叫“坛下村”的庄子,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有生人骑马而来,目光便追着他们,却无人上前搭话。
沈云英在村口等候,引他们穿过村巷,在一座青砖大宅前停下。
“族长在后院茶寮。”她低声道,“她近年腿脚不便,少待客。你们进去,莫要多话。”
茶寮极小,不过丈余见方,三面透空,一面靠着山崖。崖上有道细泉流下,落入寮边石缸,泠泠作响。
一个老妇坐在茶寮正中。
她太老了,老得像一株生了根的古树。满头银丝,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手搁在膝上,枯瘦如冬日枝桠。但她背脊挺直,双目未盲,望过来时,那眼神竟是清明的、锐利的、带着审视的。
“坐。”她道。
四人依次在茶寮边沿坐下。没有茶,没有炭盆,秋晨的寒气直往衣领里灌。
老族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哪个是持圭人?”她问。
凌鸢上前半步:“是我。”
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隔着衣衫,隔着软甲,隔着两件镇物的脉动。
“木与火。”她道,“青圭认了你,赤璋也认了你。”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鸢没答,默认。
老族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我宗族为何世守黄琮?”
凌鸢摇头:“请前辈赐教。”
“因为五十年前,璇玑遗族沈星移将此物托付于我。”老族长的声音苍老而平直,“他说,黄琮主土德,镇中央,不可轻动。若他日有人持青圭、赤璋来取,必已连过两关。可许其一问。”
她顿了顿:“那一问,他至死没有告诉我是什么。”
茶寮中一时寂静,只闻泉水滴落石缸,泠泠如碎玉。
“如今他后人持玉玦而来。”老族长看向萧影,“那一问,也该现世了。”
萧影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半环玉玦,双手呈上。
老族长接过,枯瘦的指尖摩挲玉面。她看了很久,久到鬓边一缕白发被山风吹起,拂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