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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路故人(1 / 2)

出徐州北门三十里,官道折向西北。

凌鸢三人弃了主路,拐进一片低矮丘陵。秋意在这里比城中更浓——枫叶初红,柿树挂果,农人趁着晴日晾晒新割的稻谷。他们扮作收山货的商贩,管泉挑担,萧影拄杖,凌鸢挎篮,倒也不惹眼。

走了大半个时辰,萧影的脚步渐渐慢了。

他肋下的伤口本就没好利落,昨夜奔波,今晨又赶路,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歇一歇。”凌鸢道。

萧影想说不必,一张口,却先咳了起来。管泉将担子放在路边,扶他靠着一棵槐树坐下。

“多久没换药了?”她问。

“昨夜换过。”萧影按住肋下,指尖触到衣料下隐隐渗出的湿意,“只是裂了。”

裂了就是重新出血。凌鸢蹲下身,解他衣襟。萧影本能要挡,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凌鸢没抬眼,手下动作却轻而稳。

她在宫里三年,学的不仅是鉴玉。宫女有个头疼脑热,太医不便入内,都是年长的女官代为处置。外伤止血、伤口缝合、用药换药,她都学过。

衣襟解开,绷带上果然洇出一片新鲜血迹。凌鸢拆开绷带,伤口边缘泛红,但没有化脓。她松了口气,从篮中取出白洛瑶配的金疮药,重新敷上、包扎。

“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十二个时辰内不许与人动手。”

萧影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宫里……也是这样?”

凌鸢手上动作一顿:“怎样?”

“这样……”他顿了顿,“不慌。”

凌鸢将剩下的绷带收回篮中:“宫里不容你慌。慌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萧影却听出了话底的那层寒意。

司宝宫女,听着清贵,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轻则杖责,重则送命。她能在那里活三年,还能带着账册逃出来——

他收回目光,没再问。

歇了一刻钟,继续赶路。

前方是一片树林,树多是槐、榆,间杂几棵柿树,柿子熟透了,坠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林间有条小径,通向更深处。

“走大路还是小路?”管泉问。

凌鸢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大路安全,但容易遇上黑鸮卫的哨卡;小路隐蔽,却不知通向何处。

“走小路。”她道,“天黑前找个村子借宿。”

小径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秋雨,路面泥泞,落叶覆盖下的坑洼一踩一个踉跄。管泉在前探路,萧影拄杖居中,凌鸢断后。

走了一炷香,管泉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二十步外,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旧草帽,手里拿着根烟杆,正慢吞吞往烟锅里装烟丝。看不清面容,但从佝偻的身形看,是个老者。

荒山野径,独行老者。

管泉的手按上刀柄。

老者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看了管泉一眼,又看了萧影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凌鸢身上。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你怀里揣着的东西,烫不烫?”

凌鸢心头一震。

她怀中有青圭和赤璋。青圭温润,赤璋温热。老者问的是哪一件?

她没有回答,只将手探入篮中,握住短刀刀柄。

老者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装烟丝。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枝,却稳得出奇。

“那东西烫,是认主。”他慢吞吞道,“烫得人心慌,是持圭的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他点燃烟丝,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放下,就不烫了。”他说,“放不下,就一直烫。”

凌鸢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前辈,”她问,“您是谁?”

老者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

那是一枚铜铃,小小一枚,锈迹斑斑,铃舌早已失落。

萧影看见那枚铜铃,瞳孔骤缩。

“您是……”他的声音发紧,“您是沈七爷爷?”

老者抬眼,看了他半晌,缓缓笑了。

“小影子,”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七。

璇玑遗族最后一代守陵人,沈星移的族弟,五十年前那场大祸中唯一活下来的沈家嫡系。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连萧影的母亲也以为他死了。

他还活着,活在这片荒山野岭,活成一个不为人知的守陵老头。

“您怎么会在这儿?”萧影顾不上伤口,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老者面前,“这五十年来您一直在哪儿?为什么不回沈家?”

“沈家早没了。”沈七将铜铃收回怀里,“族里三十七口,死的死,散的散。老夫能活着,是因为那年恰好在外省堪舆,躲过一劫。回来后,族地已成白地,老夫就找了片林子住下,替他们守着。”

他顿了顿:“这一守,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

萧影说不出话。

凌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前辈,晚辈斗胆一问——您在此处,是专程等我们,还是偶然遇见?”

沈七看她一眼:“丫头聪明。老夫等了你们三天。”

三天前,凌鸢还在徐州城孙记铁铺谋划盗取赤璋。

“老夫听说,有人带着璇玑遗族的星玉,在栖霞山打开了青圭石室。”沈七道,“又听说,那人在徐州守备营取走赤璋,地脉因此复苏。”

他看向萧影:“能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沈家血脉。老夫就猜,星移的后人,终于来了。”

萧影喉头滚动:“我曾外祖父……”

“他是好样的。”沈七打断他,语气平直,没有起伏,“那年事发,司宝监、钦天监、都察院都在查青圭仿制案。他本可以供出同谋,减罪脱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为什么不说?”凌鸢问。

“因为不能说。”沈七看向她,“苏墨月是你什么人?”

“是凝碧轩主人,与我……有合作。”

“苏墨月是苏家后人,苏家于沈家有恩。”沈七道,“那年苏墨月——老夫说的是第一代苏墨月,你认识的那个是她孙女——他参与仿制青圭,是受沈星移所托。一旦供出他,苏家满门抄斩。”

他又看向萧影:“何况,沈星移手里还有更大的秘密。那秘密一旦曝光,不仅沈苏两家要死,还会有更多人陪葬。”

“更大的秘密……”凌鸢心头一动,“是九州镇运大阵真正的用途?”

沈七沉默良久,烟杆里的烟丝燃尽了,他也没再续。

“那秘密,老夫不能说。”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你们只需知道,九镇物不该集齐。集齐之日,就是大祸临头之时。”

“可是星图上……”凌鸢欲言又止。

“星图是沈星移留下的,不错。”沈七道,“但他留下星图,不是为了指引后人集齐九镇物,而是为了——”

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林间,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余匹,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管泉按刀:“黑鸮卫?”

“不像。”萧影凝神,“蹄声散,骑术杂,是江湖人。”

沈七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伸手,将凌鸢三人往身后一带。

“站着别动。”

马蹄声在林外戛然而止。

片刻后,十余骑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目英气。身后跟着的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女子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沈七面前,单膝跪地。

“七叔公,孙女来迟。”

沈七看着她的发顶,半晌,叹了口气。

“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他道,“老夫早已不是沈家人。”

“您姓沈,一日是沈家人,终生是沈家人。”女子起身,目光越过沈七,落在萧影身上。

她看了萧影很久,久到萧影几乎要避开她的视线。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姑姑的儿子?”

萧影握剑的手在颤。

“你是沈家的人?”他问。

“是。”女子道,“我叫沈云英,沈星移是我曾祖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论辈分,我是你表姐。”

萧影没有说话。

他自幼丧母,寄人篱下,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听雨楼的杀手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影子就是影子。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有一个表姐,还有一整个家族——虽然这个家族早已零落成泥。

他张了张嘴,却只问出一句:“你们……还活着多少人?”

沈云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余骑。

“璇玑遗族直系血脉,活着的都在这里。”她道,“十七人。”

十七人。

曾经庞大的璇玑遗族,如今只剩十七人。

“这五十年来,我们分散各地,隐姓埋名。”沈云英道,“有人当了账房,有人做了塾师,有人开了小铺,有人嫁了农户。我们从不说自己是璇玑遗族,从不提起镇物,从不主动招惹官府。”

她看向凌鸢怀中的方向——她看不见青圭赤璋,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