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月隐云后。
守备营的夜巡刚刚换过一班。火把的光晕在营房间游移,像迟滞的流萤。北墙内侧是片低矮的库房,堆着草料和废旧器械,少有人来。
凌鸢和管泉贴着墙根疾行。
“前方三十丈,右转。”凌鸢压低声音。
她的声音很稳,心跳却很快。星图在脑海里铺开,赤璋的方位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在云龙山守备营的中轴线上——不是中军帐,不是军械库,而是一处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被三面高墙围起的独立院落。
秘地。
布阵只有一盏茶时间。
她们已用去五分之一。
右转后视野骤然开阔,一道高墙横亘在前,墙上无门。墙高两丈,表面光滑,无处借力。
管泉解下腰间绳索,索头系着三爪钩。她甩了两圈,扬手——
钩爪精准扣住墙头。
“我先上。”她攀绳而上,动作迅疾无声,翻过墙头后向凌鸢打了个手势。
凌鸢握绳,脚尖蹬墙,三两下攀至墙顶。管泉收绳,两人轻落墙内。
院内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营房,没有哨塔。只有一片空庭,青砖铺地,砖缝生着细密的青苔。庭中央立着一座石亭,亭中设石案,案上供着一只铜匣。
铜匣在暗夜里泛着幽微的红光,像未熄的炭火。
“赤璋。”凌鸢轻声。
她向石亭迈出一步——
脚下青砖忽然下沉三寸。
机括声从地底传来,沉闷如兽喉低鸣。
“别动。”管泉按住她。
四周并无动静。没有弩箭,没有陷坑。但那机括声消失后,石亭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凌鸢低头,看见青砖缝隙间刻着细密的纹路——是阵法符文,与沈清冰提过的璇玑遗族古阵有几分相似。
“不是杀阵。”她辨认着符文走向,“是警示阵。触动后,看守者会知道有人闯入。”
她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半盏茶。
“速取速走。”管泉道。
两人奔向石亭。
亭中石案上的铜匣比想象中更大,长约两尺,宽半尺,匣身錾刻着云雷纹,正中嵌一枚红玉。红光正是从玉中透出,将凌鸢的脸映上半边绯色。
她伸手,指尖触到匣盖。
冰凉。
不是金属的冰凉,是某种更幽深的寒意——像触到冬夜结冰的湖水。
匣盖应手而开。
匣内铺着暗红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方赤玉璋。
玉璋形制古朴,上端微弧,下端平直,长约六寸,宽约两寸。玉色殷红如血,在暗夜里灼灼生光。璋身刻满细密的云雷纹,正中一道天然玉纹蜿蜒而下,如地脉裂痕,又似火焰烧灼后留下的焦痕。
赤璋。
火之镇物,主南方,镇地热,平天火。
凌鸢伸手欲取,指尖距赤璋一寸时,忽觉掌心刺痛——那玉竟在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是某种更玄妙的、直抵心脉的热意。像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簇火,烧尽这数月的疲惫、惊惧、茫然。
她短暂失神。
“凌鸢。”管泉低唤。
她醒过神,不再犹豫,将赤璋收入怀中石研缝制的夹层软甲。玉的热意隔着软甲传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铜匣已空,红玉黯淡。
她们转身欲走——
庭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秘地有警!速围!”
火把的光从院墙外漫进来,如潮水。
她们已被包围。
管泉拔刀,将凌鸢护在身后。
“东侧墙外只有五人,西侧至少十人。”她瞬间判断,“从东侧杀出去。”
“等等。”凌鸢按住她拔刀的手。
她环视石亭,目光落在亭柱上——柱身刻着与青圭石室相似的铭文,是璇玑遗族的笔迹。
“……赤璋镇地火,非有缘不可触。触之者,玉热应心。”
她心头一动。
触之者,玉热应心。
赤璋的烫,不是抗拒,是……应和?
她来不及细想,院门已被撞开。
黑鸮卫涌入庭院,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禁地!”他一挥手,“拿下!”
十余名黑鸮卫扑向石亭。
管泉横刀挡在凌鸢身前,刀光如匹练,一招逼退当先三人。但更多人涌上来,她再强也架不住车轮战。
“凌鸢,走!”她厉声道。
凌鸢没有走。
她伸手入怀,取出赤璋。
赤玉在掌心灼灼燃烧,那热意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
璇玑遗族的铭文,不会骗人。
她将赤璋高举过顶。
玉光大盛!
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赤璋自身迸发的、如熔岩奔涌的赤红光芒。
那光扫过庭院,扫过石亭,扫过黑鸮卫的面庞——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震慑。
赤璋的光芒中,庭院地面刻满的符文次第亮起。它们不是杀阵,不是警示阵,是另一种阵法——此刻正以赤璋为枢,缓缓运转。
“地脉……”凌鸢喃喃。
她感觉到了。
脚下青砖之下,三丈黄土之下,有一条细微的、几乎枯竭的脉动。像垂死之人的心跳,迟缓,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徐州的地脉。
五十年前赤璋镇守此处,抚平地火,滋养生灵。五十年后赤璋被深藏秘地,地脉失了滋养,渐渐枯竭。但它还在等,等镇物归位,等那股温润的热意重新注入大地。
凌鸢明白了。
不是她找到赤璋,是赤璋在等她。
她将赤璋缓缓放低,贴近地面。
玉光更盛。
地脉的脉动骤然强劲——不是垂死的心跳,是春雷惊蛰后第一声雷鸣。
庭院的青砖开始震颤。
黑鸮卫们踉跄后退,校尉厉声喝止,却压不住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地动了!”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人群如退潮般涌出院门。
凌鸢跪在石亭中,双手捧璋,璋尖触地。
地脉的回响在她掌心脉脉流淌,像幼时父亲握着她手描红,笔尖落在宣纸上,温热而安稳。
“父亲。”她无声地说,“我找到了。”
震动渐止。
赤璋的光芒也渐渐收敛,重归幽暗的红。
管泉上前扶起她:“走。”
凌鸢点头,将赤璋重新收入软甲。
两人跃出东墙时,背后传来密集的蹄声——守备营的大队人马正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