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天前,我们听说青圭出世,沈家血脉重新现踪。”她道,“七叔公发出信召,我们便从各地赶来。”
她顿了顿,再次单膝跪地,这次是对着萧影。
“少主,请带我们回家。”
萧影没有扶她。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指尖却褪尽了血色。
“我不是什么少主。”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个杀手,一个背叛了组织的叛徒。”
“你是沈星移的曾外孙,是璇玑遗族唯一的嫡系男丁。”沈云英不起身,“血脉如此,无关身份。”
萧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间的暮色又浓了几分,久到沈七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我……”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们的少主。”
“那就慢慢学。”沈云英起身,语气平实,“我们不急。”
她转向凌鸢,目光坦荡而审视。
“你就是凌鸢?”
“是。”
“青圭和赤璋都在你身上?”
“是。”
沈云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姑姑——就是萧影的母亲——临终前说,能集齐九镇物的人,不会是璇玑遗族,不会是钦天监,不会是任何世家门阀。”她道,“她说,会是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敢赌的人。”
她顿了顿:“她说得对。”
凌鸢没有接话。
她明白沈云英的意思。
璇玑遗族等了五十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少主,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带他们完成使命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要做什么?”凌鸢问,“跟着我们找镇物?还是……”
“跟着你。”沈云英道,“少主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何况,兖州是老夫人的地盘。你们要取黄琮,没有璇玑遗族带路,连泰山都上不去。”
“老夫人?”管泉问。
“泰山守坛人宗族的族长,今年八十七岁。”沈云英道,“五十年前,她欠我曾祖父一条命。这份人情,该还了。”
凌鸢心中微动。
她看向沈七。老者正低头吸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等在这里三天,不是为了偶遇,也不是为了认亲。
他是为了给璇玑遗族的后人,送这最后一份力。
“前辈,”凌鸢轻声道,“多谢。”
沈七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他道,“老夫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守着。”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着萧影。
“小影子,你娘当年……”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萧影喉头滚动。
“不疼。”他道,“她走得很安静,睡着走的。”
沈七点了点头,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那就好。”
暮色四合。
沈云英带来的十七骑分散在林中,燃起篝火,取出干粮。他们是赶了三天的路来此,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那是失散五十年后重新找到亲人的光亮。
萧影坐在一棵树下,沉默地望着篝火。
沈云英走到他身边,将一块干饼递给他。
“姑母葬在何处?”她问。
“扬州城外,一处小山上。”萧影接过饼,没有吃,“她说,不想回沈家祖坟。那里人太多,吵。”
沈云英沉默片刻。
“等集齐镇物,我带族人去拜她。”她道。
萧影没有答话。
凌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管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可信吗?”
凌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云英,看着那十七个风尘仆仆的璇玑遗族后人,看着他们望向萧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期待,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可信一半。”她道,“他们对镇物的态度,和沈七前辈一致——不赞成集齐。但他们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萧影在这里。”凌鸢道,“沈家最后的嫡系血脉。他们等了他五十年。”
她顿了顿:“等真的找到黄琮,他们和我们的分歧才会真正暴露。”
管泉看着她:“你还是要集齐九镇物?”
“是。”凌鸢没有犹豫,“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知道真相。”
她想起父亲。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想起这数月来一路的逃亡、牺牲、抉择。
“青圭里藏着星图,星图指向九镇物的位置。”她道,“璇玑遗族的长老留下这个线索,不是为了让人把它们重新埋起来。”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凌鸢道,“但我会找到答案。”
篝火燃得更旺了些。
沈云英起身,走到凌鸢面前。
“明早启程,三天可到兖州。”她道,“泰山守坛人宗族世代居于山阳,族长年事已高,深居简出。要见她,得有引荐。”
“你有引荐?”
“我有。”沈云英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半环状,玉质温润,刻着云雷纹,“这是五十年前我曾祖父给她的信物。见玦如见人。”
凌鸢接过玉玦,在掌心掂了掂。
又是一枚信物。
每一枚信物背后,都是一段五十年前的恩怨。璇玑遗族、凝碧轩、泰山守坛人……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
而那根线,正在她手中。
“多谢。”她将玉玦收好。
沈云英点头,没有多说。
夜渐深。
十七骑分散在林间值夜。凌鸢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却睡不着。
怀中的青圭温润如常,赤璋的热意也已平息。两件镇物贴身相依,五行流转,静谧而安宁。
她想起沈七的话。
那东西烫,是认主。烫得人心慌,是持圭的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放下,就不烫了。
她握紧衣襟下的青圭。
放不下。
也不会放下。
天亮时,十七骑整装待发。
沈七依然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烟杆握在手里,却许久没有点燃。
萧影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七爷爷,”他道,“等事情了结,我来接您。”
沈七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必了。”他道,“老夫守了五十年,早就不想走了。”
他伸手,枯瘦的手掌在萧影发顶停了片刻,没有落下。
“去吧。”他收回手,“去兖州,去泰山,去做你该做的事。”
萧影起身,翻身上马。
凌鸢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七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佝偻的脊背靠着树干,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装烟丝。
烟锅里的火光明灭,在晨雾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队伍启程。
十七骑护卫着三骑,向北而行。
身后,山林渐远。
前方,兖州在望。
——黄琮,土之镇物。
——泰山,守坛人。
——以及,五十年前的第三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