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她起身,“管泉和我去。其他人留在客栈。”
管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次日辰时。
坛下村,青砖大宅。
老族长依然坐在茶寮正中。她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青布袄,发髻梳得比昨日更齐整,那枚旧银簪稳稳簪在鬓边。
她看着凌鸢和管泉并肩走入茶寮,目光在管泉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的平静。
“你来了。”她道。
管泉单膝跪地。
“前辈。”她的声音很低,很稳,“您要见的人,是我。”
老族长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你知道老夫为何要见你?”
“知道。”管泉道,“因为我父亲。”
她顿了顿:“家父管朔,前夜不收校尉,景明二十年战死边关。”
风过茶寮,檐角那枚失铃的铜铃轻轻晃了晃,依然无声。
老族长沉默良久。
“你父亲的骨灰,埋在何处?”她问。
“徐州北郊,无名坡。”管泉道,“碑是无字碑。”
“碑文可曾补刻?”
“不曾。”管泉道,“他说过,夜不收没有名字。死了,就是死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
铜牌半掌大小,边缘有刀痕,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的夜枭,背面镌着两个小字——
“管朔”。
“你父亲从军前,曾在泰山守坛三年。”老族长将铜牌放在膝上,“那年老夫独子夭折,是他替老夫守了七天七夜的灵。临走时留下这枚铜牌,说,他日若有用时,凭此牌来寻他。”
她顿了顿:“老夫没有去寻他。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战死边关。”
管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恨不恨老夫?”老族长问。
管泉沉默片刻。
“恨过。”她道,“恨他为何要去当夜不收,为何要查那趟不该查的案子,为何至死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她抬起眼,那眼神平静,却灼人。
“后来晚辈明白了。他不是不说,是不能说。他死前还在护着的人,是晚辈的娘亲。他怕说了,我们母女也活不成。”
她顿了顿:“他死后第三年,娘亲还是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口。那一年晚辈八岁,被听雨楼的人带走,训练成杀手。”
茶寮中无人说话。
山风穿过三面透空的茶寮,吹动老族长鬓边的银丝。
她从膝上拿起那枚铜牌,缓缓递向管泉。
“这是你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她道,“老夫替他守了二十七年,该还给你了。”
管泉接过铜牌,握在掌心。
铜牌很凉,带着山间的寒气。但握久了,竟也生出一点温热——那是掌心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将铜牌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与父亲那柄褪了红绳的短刀并排。
老族长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缓缓点头。
“第三问,”她转向凌鸢,“你来听。”
凌鸢上前一步。
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考题,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五十年的东西。
“青圭、赤璋、黄琮。”她一字一句,“三件镇物,你已得其二。第三件老夫可以给你,但不是今日。”
“等什么?”凌鸢问。
“等你想清楚,集齐九镇物之后,你要用它做什么。”老族长道,“老夫不问沈星移留下的秘密是什么,不问前朝三位宗师造阵的真正目的,也不问你父亲查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老夫只问你——拿到黄琮之后,你是要继续集齐九镇物,还是就此止步。”
凌鸢沉默。
这问题比第一问、第二问更难答。
第一问她答不知,第二问她答不回。
第三问——
“晚辈会继续。”她道。
老族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前辈说九镇物不该集齐,集齐之日就是大祸临头之时。”凌鸢道,“沈七前辈也这么说。璇玑遗族守了五十年的秘密,守的就是这句话。”
“但沈星移长老留下星图,留下青圭石室的线索,留下玉玦给前辈——不是为了让人把它们重新埋起来。”
她顿了顿:“他是为了等五十年后,有人替他看一看,集齐九镇物之后,会发生什么。”
老族长沉默良久。
“你不怕?”她问。
“怕。”凌鸢道,“怕集齐之后发现,这五十年所有白死的人,都是白死。怕父亲查到最后,查到自己不该查的东西。怕我们这一路走来,尽头是悬崖。”
她顿了顿:“但更怕的,是连悬崖都没看到,就停在这里。”
茶寮中静了很久。
久到山风吹散云雾,泰山峰顶露出一角青灰。
老族长忽然笑了。
那是她这两日来第一次真正笑,不是牵动嘴角的冰河裂痕,是皱纹舒展、眼里有了光的笑。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道,“他说,不怕查到底,怕的是查不到底就回头。”
她撑着手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秦飒上前扶她,她没有拒绝。
“黄琮不在泰山。”她道。
众人都是一惊。
“五十年前,沈星移将它托付给老夫时,只说此物不可轻动,未说藏于何处。”老族长道,“老夫守的不是黄琮,是老夫自己——守的是当年答应他的那个承诺。”
她顿了顿:“他说,他日若有人持青圭、赤璋来取黄琮,那人必是可信之人。老夫可许其三问,三问答毕,将老夫所知的一切告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凌鸢。
“这是沈星移留下的。”她道,“黄琮的下落,写在这里。”
凌鸢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兖州东平,无盐故城,社稷坛旧址,土深三丈六尺。”
无盐故城。
东平县,古无盐邑遗址,距泰安一百二十里。
黄琮不在泰山。
它在无盐故城的地底,三丈六尺深处,沉睡了五十年。
凌鸢收起帛书,向老族长躬身行礼。
“多谢前辈。”
老族长摆了摆手。
“老夫活了八十七年,该见的人见了,该守的承诺守了。”她道,“从今往后,泰山守坛人宗族不再守黄琮。”
她看着凌鸢,那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托付的东西。
“你走吧。”她道,“去做你该做的事。”
四人离了坛下村。
回泰安城的路上,秦飒策马在凌鸢身侧,沉默许久,忽然道:
“周将军那笔抚恤银,我一定会查到底。”
凌鸢看向她。
“不是为了还债。”秦飒道,“是为了让那些白死的人,不再白死。”
凌鸢点头。
管泉策马在前,没有回头。她怀中的铜牌已经温热,与那柄褪了红绳的短刀并排贴着心口。
萧影落在最后,望着渐远的泰山峰顶。
他曾外祖父在这里住过一个月,刻下一枚玉玦,留下一问,也留下五十年未竟的等待。
如今,那一问有人替他问了。
那等待,也有人替他走到了尽头。
回到平安客栈时,天色向晚。
六人已在二楼等候。见他们回来,都迎上来。
凌鸢将帛书放在桌上。
“黄琮在无盐故城,社稷坛旧址,土深三丈六尺。”
众人围拢,看着那行五十年前的墨迹。
“东平无盐……”苏墨月沉吟,“那是兖州境内,离此地一百二十里。”
“三丈六尺,大约四层楼深。”石研道,“需要挖掘工具,还需要勘定具体方位。”
“社稷坛旧址,”乔雀翻开郡志,“无盐故城荒废已久,社稷坛应已不存。但县志上或有记载具体位置。”
“我去准备车马。”夏星道。
“我去采买工具。”秦飒道。
众人纷纷领命,各自忙碌。
凌鸢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泰山。
三问已毕。
黄琮有了下落。
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又一个新的起点。
而她,不会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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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镇物已得其二:青圭、赤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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